“是凌霄不小心洒了贵妃娘娘赐的茶……”司凌霄双手微抬,恭敬作揖,便垂眸退了出去。
楚倾澜没有开口,亦没有拦他。
这些时日的教导总算没有白费,还晓得不能乱喝旁人递来的东西。
“澜儿。”明玉瑾收回落在门边那道背影上的视线,转向女儿时,眉眼又换上那副惯有的慈爱,“你外祖母在别院,今年还特意带了舅舅家准备秋闱的表兄明常致入京。你儿时见过的宝珠表妹,也在别院候着你呢。”
“是啊,皇姐,”楚璟承凑上前,拉了拉她手臂,“明家带了好些你素日喜欢的红珊瑚、红宝石,还有新织的浮光锦。你睡了大半日,再不去别院,便只能直接去照月殿枯坐啦。”
楚倾澜垂眸,看着他捏在自己臂上的那只手,恍惚了一瞬。
方才梦中,他也是这样晃着自己,却是声嘶力竭地问:——“皇姐你怎能残害忠良!皇姐!你说!那不是你做下的!朕信你!”——
她蹙眉,将手臂抽了出来,由阿福扶着起身。
明玉瑾与楚璟承这才发觉,不过半年,她竟已长高了许多。
“不是要去么?”楚倾澜弯了弯唇角,“去啊。”
不去,怎么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戏。
—— ——
贵妃的娘家人虽算半个皇亲,晚宴却不能入照月殿的正席。住处虽比那几位新入宫的小主离陛下的承乾殿更近些,实则也只是单独辟出的一处别院。
再如何盛宠,明家人终究不能如孟家一般,入得了国宴。
楚倾澜端坐软椅之上,耳边嗡嗡地响着一屋子老老少少不绝的寒暄。
自她踏入这厅堂,便不曾笑过,连话也未曾多说半句。
“倾澜丫头……怎么瞧着不大高兴?”易氏着了一身绛紫色锦缎宽袍,满头金饰几乎压得人眼花。体态虽臃肿些,气度倒到底胜过寻常富户人家,“可是还生你母亲的气?”
未等贵妃开口,阿福已躬身上前。
“明夫人。”她面上带着得体而疏离的笑意,先不轻不重地看了贵妃一眼,又徐徐扫过厅中众人,“方才入苑时,殿下念及您老远道而来,未曾计较未行问安大礼一事。但奴婢不得不提醒夫人——”
阿福顿了顿,笑意不改,声气却淡了几分,“殿下乃千金之躯。名讳,或是‘丫头’这样的字眼,夫人日后还是要避讳些。”
易氏一怔,喉间那半截话生生噎了回去。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望了望女儿,又望了望那兀自神游天外的外孙女,半晌才干笑一声:“是我老糊涂了……太过激动,竟忘了礼数。”
楚璟承欲言又止地看了眼皇姐,并未开口提外祖母辩白。至少……他觉得阿福姑姑提点的没错。
明常致瞥了一眼讪讪赔笑的祖母,胸口那口气渐渐聚了上来:“长公主殿下地位尊贵,自是应当的。只是贵妃娘娘毕竟是殿下生母,为人子女者,怎能……”
“啪!”
阿福低眉顺眼,已快步行至明公子身前,扬手便是一记清脆的耳光。随即,她看也不看满堂骤变的脸色,退回楚倾澜身侧,垂手侍立。
“表兄……”楚璟承忙起身打圆场,“皇姐是父皇亲自教导,你这话……说得过了。”
明常致捂着火辣辣的面颊,将那口气狠狠咽了下去。
“三皇子提点的是。”阿福直了直脊背,声音不高,“先不说明公子以下犯上、冲撞长公主殿下,公子方才那话,若被有心人听了去,怕是会让公子背上一个妄议陛下的罪名。公子……还是少开口为妙。”
“阿福姑姑。”明玉瑾终是坐不住了,扯出一个极淡的笑,“侄儿并无他意,只是初来乍到,又忧心本宫与澜儿的情分,心直口快了些。”
“贵妃娘娘说的是。”阿福敛衽一礼,温温润润,挑不出半分错处,“奴婢虽未承接尚宫局尚仪之职,却依旧是宫内女官,对后宫嫔妃亲眷,自有规戒之责。”
话只说了一半,在座众人却都听懂了。
她一个公主府的掌事女官,权柄已大过这满屋子的人。
更何况……她的主子是一言未发的长公主。
“说吧。”楚倾澜回了神,指尖轻轻转着扇柄,视线落在贵妃面上,“说重点。”
“长公主殿下!”一直静静立在贵妃身后的明宝珠,此刻提着裙摆大大方方行至她面前,盈盈拜了下去,“我是宝珠,殿下可还记得?”
楚倾澜没有接话,记得倒是记得,是明家旁支二房庶子的女儿……怎么死的来着……
“常致哥哥得了州县的推荐,也破例来京参加今科秋闱。”宝珠又膝行两步,一双小手握成拳,轻轻敲在她膝上,“往年公主府不是也招科考的门生么?伯父很是疼爱常致哥哥,想着若能入殿下府中,一则沾些文气,二则也多一份亲缘照看……”
楚倾澜托着腮,垂眸看着眼前这明快活泼的表妹,摇扇的动作顿了顿:“满屋子人,就你最会说话。”
“皇姐……”楚璟承顺势起身,将明宝珠拉了起来,朝她作揖道,“表兄的文章立意,儿时在族学便是头等的。只是明家世代商贾,若只以寻常考生入京赴试,便是使再多银钱打点,怕也难免落人白眼……”
他见姐姐并无不耐之色,便又壮着胆子添了一句,“礼部的郑侍郎一直敬重皇姐,若能…一并收入,闲话也能少些…”
“好。”楚倾澜没心思再听下去,径自起身,“还有旁的事?”
易氏领着堂上众人也跟着站了起来,殷殷望着她:“只是想着……若常致能入仕,为明家挣个爵位回来,日后你母妃和三皇子,也不必总被人说,身后不过是商户出身。”
楚倾澜转身欲走的步子顿住,她拧着眉回望易氏,像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声音不重,却冷:“楚璟承,姓楚。”她垂了眼,似是倦了,“阿福。”
“奴婢在。”
“胡尚仪的位置,是做够了么?后宫得以召见的亲眷规矩,实在差强人意。”说完,楚倾澜不再看满屋子僵住的神色,径自出了主厅。
她倒是想起来……
明宝珠是怎么死的了。
阿福规矩行礼,跟着退了出去。
—— ——
照月殿之所以名为照月,是因它立于神鹿山皇家别苑最高处,专设宴席。殿顶与地砖皆以汉白玉砌成,月华倾洒而下,整座宫宇便如镀了一层银霜,故得此名。
今夜是家宴,只后宫嫔妃与皇子公主列席,座次设得松散。
楚倾澜的位置在皇后下首,在明贵妃正对面。
司凌霄坐在她身后的小几旁,带了遮面巾。
坐于他下首的二皇子庶姬妾,神色已隐隐透出几分不快,她竟比一个男伶的位置还低。
楚倾澜时不时将自己尝着合意的小菜,让阿福端去给司凌霄。
他原是想多用些,只是右手摇了一上午的扇子,此刻捏着竹箸,指尖犹自轻颤。
“澜儿。”又一轮歌舞退下,皇帝搁了酒盏,望过来,“怎么不见你用膳?”
楚倾澜用得的确不多,此刻更是意兴阑珊。
她起身举杯,遥遥一敬:“儿臣午后吃了些不合胃口的东西,这会儿还有些泛恶心。”
“可传太医了?”楚恒眸中关切不似作伪,略有不虞地看了一眼盛装出席的贵妃,“可是用了明家带来的吃食?去岁一块水晶糕,险些要了你半条命。”
明玉瑾忙起身,替家人分辩:“陛下,去岁已闹过一回,臣妾哪还敢~”这话尾音拖得绵软,带着三分委屈。
“父皇……”楚倾澜扯着唇角甜甜一笑,“无妨,儿臣出去吹吹风便好。”
“也好,你们几个,怕是都坐不住。”楚恒摆摆手,再次展开笑颜,“出去玩吧,你母妃生辰……也不必太拘着。”
“谢父皇……”楚倾澜将杯中酒饮尽,又倒满,朝贵妃走去,“借美酒祝明贵妃万事得偿所愿。”
明玉瑾心头莫名一颤,迎着陛下含笑的目光,只得压下那点不安,端起酒盏:“多谢澜儿。”
楚倾澜并未与她碰盏,只将酒盏搁在贵妃案边,便转身向帝后各行一礼:“儿臣先告退。待放烟火时,再来陪父皇母后同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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