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孙府四进内宅的东厢院,次第亮起了烛火。
“快去禀报夫人!”大丫鬟眼下都是青黑,朝门口待命的小丫鬟急急喊了一句,立刻又回过头,将床上的一位十四五岁的少女搂入自己怀中,慌张地拍抚她的肩膀。
“大小姐莫要哭了,没事了,没事了,都是梦。”
闷闷地拍背声中,大小姐的呜咽声小了下去,剧烈颤动的肩膀也渐渐松了下来。
她缓缓直起身子,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寝衣已被汗水浸透,鬓角的发丝也都湿答答地粘在她苍白的面颊上,说不出的狼狈。
“重新给我更衣吧。”大小姐哑声吩咐,转身下床。
旁边早有小丫鬟拿着备用的衣服候着了,三下五除二给她换了衣服,又端来一盆温水,搅了帕子递给她。
大小姐没接帕子,转而站在了铜盆前。
宽口浅腹的铜盆,翻边口一圈薄薄的鎏银,盆底则刻着兰草的图案。大小姐探头望向盆中,铜盆中隐约印出她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她长舒一口气,掬起一抔温水,拂向自己脸上。
水珠刚沾上少女左眼眶处,少女肩膀重重一颤,身子随即蜷缩起来。
“痛!!”
她双手捂住左眼,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一样,猛地将手从脸上拿开,两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拍打。
哐当——
铜盆被打翻在地,发出一声巨响,将围过来关心她的众丫鬟通通震得钉在了原地。
只见少女左眼处的皮肤,像蜡一样化开。
下方露出来的,却并非血肉,而是一只,不属于小姐的眼睛。
——
靖宁王府的马车从北院驶出,穿过几个街区,停在了皇城附近的胡同里。
连成片的高官宅邸前,赵五打帘,沈知闲跟在温暖身后提裙下了车。她朝幽深的胡同望去,清一色的红色高门连成一条线,其中有一扇,是关了她十几年的地方。
“想回去看看吗?”温暖小声问了句。
沈知闲立刻摇了摇头,摇头的弧度比寻常都要大些,惹得温暖颇为好笑地弯了弯眉眼。她拍了拍沈知闲后腰,安慰道:“别想那么多了,等办完这案子,我再陪你仔细合计合计!”
“嗯。”沈知闲点点头。
赵五上了三层台阶,敲了敲孙尚书府的大门。
门倏地一下翕开道缝,官家模样的青衫中年人第一时间迎了出来:“可是魂仵作来了?靖宁王殿下已经在里间等候多时了。”
未多做寒暄,一行人在青衫中年人的带领下,径直踏入尚书府大门,一路穿过前院,进了后院。
后寝院的东厢门口,立着两个身穿青色缺跨服的高大男子。见一行人过来,朝沈知闲和温暖礼貌地一颔首。
中年人带着沈知闲二人径直朝院内走,快进门时歉意地看了赵五一眼。赵五很是自觉地驻足,与另两位青色缺跨服站在了一处。
那中年人又引着沈知闲二人穿过小院,到了一对雕花隔扇门前,他也停了下来,只伸手示意二人往里走。
沈知闲抬头,便见门上挂着一个黑漆小匾,匾额上用行楷书着“擅芳阁”三个大字。
竟是把“擅”字挂在自己卧房门口……
她眯了眯眼,仔细打量那笔墨,只见字字开张舒放,笔锋处锋芒毕露,收笔回转处笔势却明显松散。这卧房的主人,倒是娇纵得毫不遮掩。
里间传来瓷器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少女带着哭腔的尖利声音穿透门板:“滚!让这些贱婢滚出我的擅芳阁!”
旁侧引路的青衫中年人尴尬一笑,擦了把额间不存在的汗,邀请沈知闲二人入内的手又往里伸了伸:“让二位见笑了……”
沈知闲瞥了眼头顶的黑漆小匾,唇角几不可察的牵了牵。她朝那中年人微微一颔首,与温暖并肩往房中迈去。
门口的雕花大屏风遮住了二人的视线,只听赵宴安的声音从后悠悠传了过来:“孙尚书,既是这样,本官便先回了。至于令爱,能有如此气力,想来暂时也无甚大碍。只待那邪祟完全侵吞了令爱的躯壳,皮肉腐坏、面目完全消融时,再来北院寻本官吧。”
接着又是一阵衣物窸窣声,赵宴安朝着房间更里处道:“今日多有打扰,还望孙大小姐见谅。”
里间没有传来少女的回应,只一个老成的声音缓缓答了话:“劳殿下费心了。”
沈知闲二人甫一绕过屏风,便见赵宴安正笑盈盈地朝孙尚书摆手,提步往外走。他的身后,除了面色难看的孙尚书,还跟着位身材丰腴的美妇。美妇见老爷三两句就和靖宁王定了自家女儿生死,一双眼睛焦急地在二人脸上来回探查,嘴巴也是张了又张。
赵宴安似并未察觉美妇的欲言又止,见沈知闲她们进来,脚步未停,朝二人歉意地弯弯唇角:“劳烦二位魂仵作白跑一趟了,先回北院休息吧。”
说着,他便引着二人往外走,刚至屏风,脚下一顿,转头看向缀在他身后满面焦急却迟迟插不上话的尚书夫人:“啊,差点忘了说了……夫人千万让下面人不错眼地守好了,那邪祟若是占了令爱身体,缺胳膊断腿是小,夺了他人性命是大。”
此话一出,美妇忍不住“啊”了一声,眼中登时盈上泪水:“书宁她……”
“我不要缺胳膊断腿!我不要死!回来,都给我回来!”
里间传来少女带着恐惧的嘶叫。
孙尚书始终半低着头,嘴边的胡茬动了动,终是未说话,只朝着赵宴安一拱手。
赵宴安勾唇颔首,重新看向沈知闲和温暖,戏谑道:“二位一宿未睡,直接赶来这里,倒也没白来。”
一听这话,孙尚书面上瞬间一僵,重重咳了一声,掩下窘迫,朝沈知闲二人也拱了拱手:“劳烦了。”
温暖跟着翘高了嘴角,随着赵宴安重新朝里间迈步,转身去拉沈知闲,却见沈知闲还在偷瞄孙尚书。
“咋了?”温暖压低声音问。
沈知闲收回视线,摇了摇头。她只是有些惊讶,这孙尚书看上去年纪与沈玉差不多大,周身自带的那股官场上磨出来的威压也不比沈玉弱,居然也有在人前露出这般局促表情的时候?
她收回心神,跟着温暖重新绕过屏风,才发现,屏风后还站着三个男人。
最矮小的那个,头戴乌纱帽,身穿七品圆领青袍,正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稍高一些的,穿着布号衣,衣服背上印着“火甲”字样,正小心地擦了把滚进眼中的汗水;他的身侧,一位身穿鹭鸶补子的官员很是不满地拉了他一把,示意他低下头,不准再有任何动作。
三人皆正对门口站着,背后是一排轻纱帘幔,幔后应就是孙大小姐的卧榻所在了。
沈知闲隔着帘幔望向房间里侧,视线里顿时多了些感同身受——哪家贵女的闺房,容得外男这般踏足?
她偷瞄了身后跟着的孙尚书和尚书夫人,两人看向三个外男的眼神也复杂得很。
赵宴安却是浑不在意地一撩帘幔往里间走,下巴轻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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