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室的阴冷空气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黏腻地缠在梁柱与青砖缝隙间,挥之不去。

燕修延立在一只铜盆前,骨节分明的手浸在清冽的水中,指尖残留的暗红血迹顺着指缝缓缓散开,不过片刻,整盆清水便被染成刺目的猩红,晃得人眼晕。

他随意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水珠溅落在地面,晕开点点血花,随即拿起一旁素色锦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尖与掌纹,动作从容得仿佛身处雅致雅间,而非这令人毛骨悚然的刑讯之地。

晋王乃当朝亲王,身份尊贵,他自然不便动用重刑,可晋王身边的随从、幕僚、亲卫,却没这般好运气。

本以为不过是些趋炎附势之辈,未曾想,竟真藏着几个硬骨头,任凭刑具加身,牙关紧咬,愣是耗了燕修延不少功夫。

而剩下的那些软骨头,便好办得多了。

燕修延抬手,从炭火架上拿起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烙铁尖端泛着灼人的赤光,空气里瞬间飘起焦糊的热气。

他眼神未动,手腕轻转,烙铁狠狠按在一旁受刑者的肩头,只听“滋啦”一声刺耳声响,皮肉焦糊的味道混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那人当即惨叫一声,浑身抽搐,所有隐秘尽数脱口而出。

零零总总的口供汇总下来,竟写满了几十张麻纸,字迹密密麻麻,记录着晋王党羽的所有罪证与牵连脉络。

燕修延将一叠口供捋得平平整整,指尖轻敲纸面,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心情颇佳。

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白天铎,语气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通知下去,让大家准备好口袋——切记,行事低调,莫要太过招眼。”

抄家之例,向来默许随行人员取些财物,可若是贪得无厌、动静闹大,便会落人口实,这其中分寸,燕修延拿捏得极准。

白天铎脸上满是喜色,连忙拱手应道:“好嘞!头儿放心,我一定办妥!”

交代完毕,燕修延怀揣着厚厚的口供,转身径直入宫,前往御书房面见虞睿祥。

行至御书房外廊,恰好与匆匆走出的安凝棠撞了个正着。

她一身宫装略显凌乱,神色惶惶不安,眉眼间满是惊惧与慌乱,垂着头步履匆匆。

丝毫没有留意到迎面而来的燕修延。

燕修延目光微闪,心中已然了然,安凝棠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十有八九与何依馨脱不了干系。

待安凝棠的身影消失在廊角,燕修延整理了一番衣袍,迈步踏入御书房。

方才在刑室的冷厉尽数褪去,脸上瞬间挂上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快步走到虞睿祥面前,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惫懒:“陛下,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那些人的嘴巴统统撬开,半点隐秘都没落下!”

桌上的口供,清清楚楚列着虞睿祥最想要的、与晋王暗中勾结的所有朝臣名单,桩桩件件,罪证确凿。

虞睿祥低头翻阅着纸张,指尖忽然顿住,从中抽出几页,轻轻抖了抖,抬眼看向燕修延,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修延,你这是夹带私货啊。”

燕修延不仅拷问出晋王名下所有隐秘产业,就连牵连其中的朝臣私产、暗账,也查得一清二楚。

“陛下这说的是哪里话。”

燕修延立刻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睁着眼睛看向虞睿祥,语气诚恳:“我一心一意为陛下、为我大虞国库着想,半分私心都没有!”

虞睿祥被他这副样子逗得轻笑出声,指尖轻点桌面,调侃道:“修延啊修延,朕看你还少说了一句吧?难道你就没为自己的口袋着想?”

燕修延挠挠头,嬉皮笑脸地应道:“我总得为监察司那群跟着我卖命的小子们多着想着想,让他们也能得些好处不是?”

虞睿祥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怎么,朕近日的赏赐还少了?”

晋王倒台,朝野肃清,虞睿祥论功行赏,监察司上下所得颇丰,早已是人人皆知。

燕修延龇牙一笑,露出几分直白的贪气:“好陛下,天底下哪有人会嫌钱多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虞睿祥深知燕修延做事极有分寸,从不会逾越雷池,只是淡淡叮嘱了一句:“行了,届时行事,莫要做得太过显眼即可。”

燕修延当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我做事,陛下尽管放心!”

正事谈罢,燕修延想起方才安凝棠的模样,努了努嘴,好奇地问道:“陛下,你这位娇娇,今日怎么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蔫儿得厉害?”

“你这八卦的心都打到朕的头上来了。”

虞睿祥无奈又好笑地指了指他,终究还是满足了他的好奇心,缓缓开口道,“此事,与何依馨有关。”

此前,虞睿祥特意让郑太医给安凝棠下了假孕的药物。

安凝棠得知自己“怀有龙裔”后,非但没有安分守己,反而仗着“身孕”恃宠而骄,屡屡挑衅中宫沈黎卿的主位权威,行事愈发张扬。

虞睿祥生辰那日,安凝棠也身在殿中,亲眼目睹中书令与晋王暗中勾结的一幕,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她私下里与何依馨书信往来频繁,牵扯颇深,如今晋王党羽暴露,她岂能不慌?

安凝棠倒也不算愚笨,暗中将何依馨赠予她的所谓“神药”,寻了数位懂药理之人查验,其中一位医术高明者,终究看出了药中的端倪。

得知那所谓能固宠的“神药”真正效用后,安凝棠当场吓得一病不起。

那假孕的“孩子”,也就顺理成章地“没了”。

方才,安凝棠亲自来到御书房,跪在虞睿祥面前痛哭认罪,将与何依馨往来、用药之事一五一十全盘托出。

还将剩余未用完的“神药”、号称能怀上龙子的“秘药”,尽数呈了上来。

虞睿祥指了指桌案上摆着的两个精致香囊,淡淡解释:“青色的是那所谓‘神药’,紫色的便是‘秘药’。这‘神药’乃是透骨草,至于这‘秘药’,还未让郑太医细细甄别。”

燕修延上前,随手打开香囊,指尖沾了一点里面的粉末,凑到鼻尖轻嗅。

脸上的神色渐渐变得古怪起来。

他放下香囊,抬眼看向虞睿祥,语气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笃定:“陛下,一直以来,都是郑太医为您请平安脉,他从未对您的身体说过半句异常?”

虞睿祥轻轻颔首:“正是,郑太医始终回禀,朕龙体无恙,并无任何问题。”

燕修延清了清嗓子,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句道:“陛下,你从未真正宠幸过凝嫔。”

虞睿祥沉默不语,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算是默认了燕修延的话。

“幸亏陛下偏爱性子泼辣之人,并未动这位凝嫔娘娘。”

燕修延松了口气,随即指向那只紫色香囊,语气凝重起来,“这号称能怀上龙裔的‘秘药’,内含一味名为‘欢梦’的西域奇药。此药诡异,凝嫔自行服用后,若与陛下行欢好之礼,药性便会转嫁到陛下身上。”

这“欢梦”药性极烈,对服用者本身并无成瘾性,却会缓缓损伤女子身体,可对沾染药性的男子,却有极强的成瘾性,久而久之,帝王便会离不开服药的凝嫔,从此独宠一人。

更可怕的是,“欢梦”与透骨草药性相克却又相互催化,二者结合,会飞速掏空帝王的身体,损耗龙元。

欢梦、透骨草,皆产自西域。

此前查抄中书令府时,翻遍了整座府邸,也未曾找到任何西域样貌的人。

中书令府管家交代,艾木都拉在皇帝生辰当日,借口外出采买,从此一去不回,杳无音信。

中书令也在严刑拷问下坦白,这艾木都拉乃是晋王的幕僚。

此人智谋过人,颇有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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