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出来的时候,石焉被还候在门口的江北吓了一跳,对方可算等到她,忙迎上来,一开口却又不自在地挠挠头,“那个…我刚才可能说得急了点…”

“你怎么说的?”

“我就说‘杀你的人追来了!’这样啊。”

“……”

船只加速前进,周围的江面也荡漾得更加厉害了些,石焉走到前面,扶着摇晃的栏杆,眼看着码头的轮廓已经显在眼前了,再回头时,那两只眼睛一般的歹船仍赶在后头,且比刚才时又近了许多。随着开船的侍卫喊出抛锚,“咚”地一声轻撞,船靠岸了。

“江二公子,你刚才是不是说要将功补过?”石焉边下船,边向始终跟在身边的这人问道。

“嗯?”

“你轻功好,麻烦你抱太子妃先赶去。这里自有侍卫们断后。”

江北向前看一眼先下船了的女眷,码头上祝之笺已近乎昏迷地歪倒在侍女们身上,此刻若他再为了所谓礼节之别而作推脱之辞,那就太罔顾她人性命了,于是当即收了玩世不恭的神情,转而向她正色道,“好,你放心。”

两人赶到祝之笺身边,她脸色惨白,额头冒汗,嘴里只能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呻吟,八个月的身孕背不得,江北道了声“冒犯”,打横将她抱起,侍女们正为不知该如何架着王妃离开而焦急地手足无措,此刻看着江北如同看到救星也顾不得合不合规矩了。

江北随后在一众女侍稳婆们的簇拥下刚迈出两步,恍然发现身边不知何时没有了那抹缃色踪影,回身一看,发现石焉反而转身又朝船去了,那里侍卫们正在整理行囊,收船垫后,她身上黄色的披风在江边的风中被吹得鼓鼓的,像一朵孤独绽放的秋菊,在慌忙与焦乱充斥的码头上,只能听到她朝那边专门叮嘱了一句,“侍卫大哥,来得及就把其余系船柱砍去!”

“石家妹妹!”他向她唤道,“你不跟我们一起先走吗?”

石焉闻言,边帮忙接过身边一侍卫手中还在不停搬挪的两个包裹,边再叮嘱了一句,遂赶紧跑了回来:

“当然走,我留下帮不上忙只会拖累。”

江北听后放心,“那我带王妃先去,你们自己小心。”话音刚落,他便几个纵身起落,平稳而快速地带着王妃进了远处的林子。

“石医官,给我帮你拿一个,我们也快走吧!”这边银雀接过石焉手中的一个包袱,一行人便也跟着她之前提到的方向快速逃去。

然而这一路人,五个女使加两个稳婆,再算上石焉,大家都不会武功不说,甚至其中连一个平时惯于粗活的都没有,徒步逃命的速度实在不快,等她们到达院子里的时候,垫后的侍卫们也已跟着到了。

“这是什么?”

侍卫首领瞪大眼睛看着眼前的一群女子,两个稳婆已经进屋去照顾王妃了,而剩下的个个除了肩上背的行囊之外,怀里都抱了一捆断枝残杈,粗细长短不均。他张大了嘴巴向石焉问道,“这些树枝…?”

“知己有未可胜之理,则我且固守,待敌有可胜之理,则出兵以击之。”石焉将怀里的枝杈抛到地上,“现在咱们没有足以制胜的条件,就得做好固守的战备。这些断枝都是我们穿过那片林子的时候顺手捡的,待会儿选粗的、尖锐的,插在院墙里面,他们翻进来的时候也能阻他们一阻。我知道靠这个折损他们不现实,但好歹能帮你们大家消耗一点他们的战力,一点点也好。”

一番话说完,在侍卫们中间已是引起了一阵小声喧哗,首领还没来得及开口,先到的江北从屋里走了出来,他抱臂于胸前靠近过来,似笑非笑道,“想不到你不仅懂医术,还懂兵法。”

侍卫中也有一年轻士兵插话道,“原来姐姐们不是脚程慢,是能者多劳!多亏了姐姐们心细,才想到就地取材,不似我们就知道闷头赶路。这可得谢谢姐姐们,我们这就去布防去!”

他年龄看着比大多数人小,一口一个姐姐倒叫得银雀她们和其余士兵都终于将紧绷的情绪放松了点,一时间压抑的气氛也稍做缓和。

众人接过树枝散去,侍女们也放下行囊进屋伺候,那首领才走过来向石焉敬道,“石姑娘,原来你读过书。”

他之前只是为着顾念怀的命令,才找她商量许多,如今却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起眼前这位医士,“怪不得顾大人让我凡事一定要询问你的意思。从你看地图,又懂航船诸事,我便应该想到,你绝不只是恰好会识字,再恰好熟悉水事。”

这回轮到石焉不知如何回应了,江北适时地上前解围,他打趣道,“大哥别再夸了,没见石家妹妹在外面冻得手都发抖。”

“现在正是乍暖还寒,怪我没留意。”他立刻道,“姑娘快进屋去吧,也请你转告里面,等下不论发生什么都别出来。我们即使同归于尽也一定不让他们摸到房门一步。”

而就在此刻,院墙外远远传来了众多脚步声,三个人瞬间安静下来,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知道,他们来了。

安插树桩的士兵们也加紧完成了手中动作,等待着首领的号令。

后者几步上前靠紧院门,透过缝隙朝外看去——

黑夜被林子深处拉得更长,草木沙沙作响,只见外面火把猎猎,已列队在了院前。

此刻不是风声鹤唳,这是确确实实的战场。

“以为找到间院子就能多垂死挣扎一会吗?”

门外为首的有两人,右边的露出一副狰狞笑脸,大声叫嚣。

“快进去。”里面江北朝石焉使了个眼色,低声催促道。说罢他将自己的佩刀从背上抽出竖于身前,准备恶战,而门内己方的首领亦毫不示弱,“是吗?不怕死的,尽管放胆进来试试!”

石焉即刻回屋去,而几乎在她关上房门的同时,院门轰然被撞开,和院墙上一并突进了数十名蒙面人,她转身用背靠紧房门,心中砰砰直跳。

外面带头冲进来的男子正是叫嚣的那个,他长得凶神恶煞,丑陋难看,不似其他杀手一般蒙着面,反龇牙露出一副狰狞的笑脸,一进来就和侍卫首领交上了手。

而石焉定神看看屋内的景象,眼前忙碌慌乱,

这里又是另一片战场。

“石医官!”银雀显然是被外面的打斗声吓了一跳,一路上再稳重也禁不住此刻的惊恐,她急道,“这可怎么办…王妃一直没有精神,恐怕要出事啊!”

石焉边朝床榻走去,边大致观察了下房内的陈设,发现这间屋子除了自己刚刚进来的一扇木门之外,连个窗子也没有,四面都是灰墙,恐怕是人牙子怕住在这里的人逃跑才故意这样建造的。唯有西墙前一张落灰的炭炉,上面支了个残破的烧水壶,底下所幸还留着一点伴着灰屑的木炭。

她到祝之笺面前,矮身看去,祝之笺的脸色仍然是可怖的惨白,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只听一旁的妈妈说,“现在还没到最疼的时候呢,王妃这么虚弱,一会该用力的时候用不上力,那就会难产。”

眼看对方双目无神,意志消沉,已到了生死关头,“我来施针试试。”

石焉从包袱里抽出针袋,展开的时候瞥见那两位妈妈其中之一也看到了可用的器具,已自行去了西角里烧水,另一位却彷徨踌躇,她双腿打颤,想从门缝里看外头的动静却又不敢过于靠近,双手握拳不停给自己打气,似欲妄图逃跑。

“妈妈!”石焉的叫声让她吓了一跳,对方猛然回过头来,双腿还在不自觉地发抖,她颤着声音回道,“啊…?”

“妈妈可还记得我在船上说的话?”石焉不擅长装凶恐吓别人,然而此刻紧要关头,容不得任何闪失。

她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对官场情境与争斗的无知让其以为只要自己不与大家伙一起同流,便可能活命。

石焉只好尽可能严肃地告之局势,“你以为你不是他们的目标,出去了他们就不会杀你吗?糊涂!对方可根本不会管你是王妃亲眷还是无辜仆从!这屋子里有一个算一个,谁出去都是死!只有屋子里是安全的,因为王妃在屋子里!侍卫拼死也不会让他们进来,可外面刀剑无眼!你想逃跑,只怕不出三步乱剑砍死才算完!”

“啊…啊…唉哟!”妇人似晴天霹雳一般,瞬间跌坐下来,这回倒是不想着往外跑了,她伏在原地痛哭起来,“早知便不该走这一趟啊!”

“妈妈别哭了,”银雀赶紧上去扶起她安慰,“您就安生帮王妃接生,侍卫们定保你周全!可您若是就在这哭闹,即便咱们大伙以后平安回了王府,也不会记你今日的功劳一分一毫。”

石焉闻言对银雀侧目而视,她这番话恩威并当,十分管用,那妈妈慢慢止了哭声,她扶着银雀站起身,又到祝之笺面前看了看情况,复向石焉道,“罢了!罢了!反正死活是耗在这了,我去把带着的鸡蛋放热水里给王妃温一温,吃下去才有力气。”

“多谢妈妈。”石焉和银雀同道,眼看刚稳住那边,祝之笺这头又不太好,石焉几根针扎下去,对方却一点反应也没有,直到一轮施完,祝之笺脸上血色稍有回转,瞳孔里却还是呆滞无神。

半晌,她才轻轻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我不想生了。”

“什么?”石焉附耳下去。

“生出来也是死,不如让我的孩子留在腹中,还是个温暖的地方,何况我自己…本也活不成了。”

“说什么胡话呢?”石焉这回明白了,祝之笺并非身体虚弱,不足以生产,而是她已失了心志,不愿生产。

“别乱想,好不好?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和身体都遭受着巨大的煎熬,可你已经坚持到现在了,这会儿说放弃,是不是太不值得了?”外面兵器相撞之声哐哐作响,石焉听得心里发凉,面上却仍旧装作一副乐观的样子,硬着头皮温言劝慰,“你这么勇敢,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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