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一身柳绿猎装,此刻涨红了脸,气鼓鼓地瞪着花良楹,手里也攥着一张弓,正是卫融。
“分明是我先看见的!我的箭也射中了!”卫融指着那兔子,声音拔高。
花良楹挑了挑眉,晃了晃手里的兔子:“小郎君,这箭是我的,你的箭嘛……”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草丛,那里确实斜插着一支箭:“喏,在那儿呢。”
卫融不服。
他方才在追逐另一只猎物,眼角瞥见这灰兔跃起,想也不想便是一箭射出,似乎确实与另一道破空声几乎同时响起。
待跑近一看,却已被个女子抢先,这让他面子上挂不住。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卫融脸更红了,“谁知道这箭是不是真是你的?谁又知道你是不是你趁乱捡了我的猎物!”
花良楹闻言,非但不恼,反而一声笑了出来。
她打量着卫融,觉得颇有意思。
她本是爽朗性情,今日狩猎顺利,心情甚佳,便起了逗弄之心。
“哟,小郎君火气不小。”她语气轻松,带着点调侃,“报个名号?让我瞧瞧是哪家的小郎君?”
卫融被她的语气激得心头火起,昂首高声道:“我乃西平侯第三子,卫融卫春臣!”
西平侯卫家,是军中赫赫有名的将门。
花良楹眼中笑意更深,恍然道:“哦——原来你就是卫家三郎君!”
她拉长了语调:“常听卫侯爷提起,说他家小三郎幼时练箭,差点把后院老夫人的祈福幡射下来,被追着打了半个院子,可有此事?”
“你!”卫融瞬间面红耳赤,那是他五六岁时的糗事,早被他深埋心底,此刻被她当着面轻松道出,简直羞愤欲绝。
“你胡说什么!我爹怎么会……”他气得话都说不连贯。
花良楹见他炸毛,更觉这个小辈有趣,笑眯眯地继续说:“卫侯爷还说,三郎君书读得艰难,倒是这骑马射箭的天分……”
“够了!”卫融彻底被激怒,口不择言道,“轮不到你来教育我!”
花良楹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微微眯起眼,上下打量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卫三郎,你最好从现在开始就祈祷将来别落到我手里。万一你以后从军,说不定我就是你的主帅呢。”
她每说一句,便催马向前一步。
战马喷着鼻息,蹄声轻叩地面,无形的压迫感随着身影逼近。
卫融被她气势所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他知道自己在对方面前不堪一击,眼前这人是真正在尸山血海中拼杀出来的将领,他虽也习武,但与对方相比,恐怕如同儿戏。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卫融握弓的手指关节发白,想反驳,却哑了口。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她,无论是嘴皮子还是真刀真枪。
见他哑火,花良楹重新挂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容,仿佛刚才的锋芒只是错觉。
她随手将那只灰兔抛给卫融:“接着!”
卫融手忙脚乱地接住,愕然看她。
“一只兔子而已,何必争得面红耳赤。”花良楹拨转马头,语气随意,“就当是你射中的吧。反正我猎只兔子容易得很。”
她顿了顿,回头瞥了还在发愣的卫融一眼,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小三郎,箭术还需精进啊,光有脾气,可射不中真正的猎物。”
言罢,轻叱一声,身影便如一阵风般冲入了渐浓的暮色林间,消失不见。
卫融站在原地,脸上青红交错。
晚风吹过,带来林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依稀的归营号角。
听到号角声,孟青芦帮秦芙重新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衫和发髻,确认她情绪稍稳,便一同沿着来路返回。
越接近帷宫和主营地,人声越是鼎沸。
日头已然偏西,秋猎渐近尾声。
各处猎手陆续归来,马鞍旁或多或少都挂着猎物,雉鸡、野兔居多,亦有人抬着鹿、獐等大些的兽类,引来阵阵围观与赞叹。
天策卫军士开始整队,号令声不时响起。
女眷们也都从各处散步之地返回,聚在一起,兴奋地谈论着今日见闻,或比较着各家儿郎的收获。
各路猎手满载或不那么满载地归来,聚集到主帐前的空地上,轻点猎物,登记造册。
欢声笑语,相互夸赞与遗憾叹息交织成一片。
陆也骑着他的黛骊回来,马鞍旁挂了不少猎物。
他额上系着一条吸汗的红色锦带,脸上沾染了些许尘土,眼睛却亮得惊人,一路与相熟子弟高声说笑,意气风发。
猎物清点,陆也竟入了前十之列。
唱名时,他挺直了背脊,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陆乘立在观礼人群中,大为震惊,抬手拼命鼓了几下掌。
谢允善更是笑逐颜开,连连拍手。
孟青芦站在谢夫人身侧,见状,也随众人有与荣焉拍了几下手。
正享受着众人瞩目与喝彩的陆也,在一片嘈杂中精准地捕捉到了来自家人方向的掌声。
他循声回头,目光在人群中逡巡,很快锁定了父母和孟青芦所在。
他嘴角咧开,眼睛笑得只剩下一条缝,满是少年人纯粹的得意与快乐,可其中的光华明媚却胜过了身后的骄阳。
孟青芦猝不及防对上这样灿烂的笑容,竟有一刹那的晃神。
这也不怪她,谁让陆也长得实在好看,笑起来就更好看了,竟然她一瞬间看不到其他人。
陆也已拨开人群,小跑着凑到他们跟前,额上的赤带后尾随着动作一跳一跳。
他先是对陆乘谢允善恭敬一礼,随即转向孟青芦,眼睛亮晶晶地问:“如何?我厉不厉害?”
孟青芦回过神,口是心非道:“尚可,小侯爷运气不错。”
“什么叫运气不错!”陆也不服,指着那獐子,“这可是我追了半个山坡才射中的!瞧瞧这箭,正中脖颈!”
“许是那獐子跑累了,恰好撞上。”孟青芦语气不变。
“你!”陆也被她噎得瞪眼,“你就是嘴硬!承认我厉害很难吗?”
“我只是据实而言。”孟青芦微微偏头,“或许小侯爷该多练练静止靶,移动靶嘛确有运气成分。”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信我不信!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不肯让谁。
陆乘看着儿子吃瘪又跳脚的模样,眼中闪过笑意,摇了摇头。
谢允善更是忍俊不禁,以袖掩唇,这就是少年人呐。
秋猎虽毕,晚间尚有轻松的小型活动,如打马球、投壶、射静止靶等,供女眷和不好剧烈运动的文臣参与,各家男丁也多在一旁陪伴指点。
陆也还惦记着要让孟青芦服气,见她被谢允善拉着去看射箭靶场,立刻凑过去:“喂,小孟大人,不去试试?光看可不会让你箭术长进。”
孟青芦瞥他一眼:“没兴趣。”
“是没兴趣,还是不敢?”陆也故意激她,“怕脱靶丢人?放心,小爷我教你,保证不笑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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