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魔药课对于所有人来说总是比别的课更难熬一些。地下教室的空气又湿又冷,石墙上跳动的火把在坩埚里冒出的蒸汽中扭曲变形,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艾草、蛇牙粉末和某种说不清是迷迭香还是腐败树叶的气息。
斯内普站在讲台后面,黑袍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巨大蝙蝠,目光从那一排排坩埚上方扫过去,每扫过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的学生就不由自主地把脊椎挺得更直一些。
这堂课熬制的是标准解毒药剂——一种对绝大多数常见毒物都有中和作用的复合魔药。步骤繁复,时间节点卡得极紧,半点差池都会让整锅药变成一滩毫无价值的褐色泥浆。
斯内普在学期初就说过,本学期结束前不能独立完成这剂药的学生,期末成绩自动降一个等级。这句话像一根悬在头顶的细针,让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
艾丽莎把切好的蛇牙粉末倒进坩埚,手腕一转,魔杖尖划过液面画了三圈逆时针。药液从浑浊的灰绿色渐渐转为一种清透的淡青,表面开始冒出细密均匀的气泡——节奏、颜色、气泡大小都与课本上的范例插图别无二致。她松了一口气,把魔杖搁在桌面上,余光却不自觉地往教室前方飘了一下。
斯内普正站在拉文德身后,低头看着她的坩埚。拉文德的手有些抖,投掷独角兽角粉末的时候洒了一半在桌面上,那堆银白色的粉末在黑色的石板桌上格外刺眼。斯内普没有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那堆洒落的粉末,又看了看拉文德锅里那些已经开始泛出危险橙色的药液。拉文德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粉色,又从粉色变成了猪肝色。
斯内普终于开口了,声音低而平:“布朗小姐,独角兽角粉末的用量在课本第394页第三行有明确标注。”他顿了一拍,补充道,“格兰芬多扣五分,因为浪费材料。”
拉文德的肩膀塌了下去。她旁边的帕瓦蒂·佩蒂尔不敢看她,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坩埚,连呼吸都放轻了。
艾丽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那锅已经转为稳定淡青色的药液上。她伸手从材料盒里取出最后一样配料——三克干荨麻碎叶,分量必须极精确,多一丝少一丝都会改变药剂的最终效力。她的手指很稳,指尖捻起的荨麻叶碎末在火把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墨绿色,她将它们均匀地撒入坩埚,药液表面泛起一圈微微的涟漪,然后重新归于平静。淡青色变成了透亮的琥珀色。
完美的时间节点、完美的颜色过渡,艾丽莎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头,然后下意识地抬了一下眼——正好撞上斯内普从教室另一端扫过来的目光。
那目光在艾丽莎的坩埚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微微点了下头,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随即他转开了视线,走向纳威那锅已经开始冒黑烟的灾难现场。
艾丽莎把视线压回自己的坩埚上,手指按着桌沿,指尖微微发白。心跳快了半拍,又平复下去。
然后教室门响了。
“对不起!先生……”科林·克里维闪进门来,他手里举着那台永远挂在他脖子上的相机,但此刻没有举起来拍照,只是攥着相机的背带,喘着气站在门口,“……巴格曼先生要我叫哈利·波特,到楼上去。”
克里维这句话说得分了两次才说完,因为斯内普从纳威坩埚上方抬起目光朝他投去的那一眼已经足够让一个三年级学生舌头打结。
斯内普转向哈利的方向,嘴角往下压了压。
斯内普最近一阵子脾气确实非常不好,从万圣节晚会之后就一直带着一层随时会爆发的暗火,斯莱特林的学生们都敏锐地察觉了这一点,这几堂魔药课上的专注程度比开学初高了不止一个档次。此刻他盯着哈利看了足足三秒钟,整个地下教室安静得像一间空墓穴,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他开口。
“波特,”斯内普终于说话了,声音像从冰层底下挤出来的。他的目光扫过哈利那锅颜色还凑合、但火候略微偏急的药液。随手一挥魔杖,坩埚底下的火焰应声熄灭。“晚餐后,回来重新熬制这剂魔药。”他顿了一下,目光冷冷地落在哈利脸上,“我建议你利用这段时间仔细回想步骤——如果你今晚再搞砸,后果你清楚。”
哈利点了一下头,拿起魔杖,跟着克里维走出了教室。门在他身后合上,带进来一阵走廊里的穿堂风,把角落里高尔的材料吹翻了,高尔忙脚乱地蹲下去捡,被斯内普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教室重新安静下来,但那股紧绷的气氛没有散去。罗恩往哈利空出来的座位方向瞥了一眼,肩膀松弛了半寸,然后他回过神,发现自己刚才那一下走神已经让坩埚里的温度过了线——药液从正常的浅棕色变成了一种让人不安的暗紫色,表面开始泛起细碎的泡沫,像一锅快要沸出来的不明液体。
罗恩慌了,他手忙脚乱地去拿火龙血,结果手肘撞翻了放在一旁的干蝎尾粉,那堆暗褐色的粉末洒了大半在桌面上,还有一部分直接掉进了坩埚。
那一瞬间,暗紫色变成了泥浆色,然后迅速转成一种浑浊的赭石红,最后像是一锅被遗忘了太久的炖菜……它凝固了。不是变成固体,而是变成了一锅黏稠的、冒着刺鼻酸味的粘液,表面浮着一层像霉斑一样的东西。气泡从底下一个一个冒上来,每一个都带着一种腐烂的甜腥味。
罗恩盯着自己的坩埚,嘴巴张着,表情像是刚目睹了一场惨烈车祸。
斯内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后。罗恩甚至没有听到脚步声,他只是忽然觉得后背一凉,然后斯内普的声音从头顶倾泻而下,每一个音节都像裹着碎冰:“韦斯莱先生,请问你熬的是什么?如果我说是解毒药剂,你会不会觉得我在侮辱解毒药剂这个名词?”
罗恩缩了一下脖子。
“干蝎尾粉在第396页注脚第二条明确写明应于药液温度降至微温后加入,否则产生不可逆的沉淀反应。”斯内普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地下教室的空气里,“你不仅在高温状态下加入,还洒了至少两倍的量。这锅东西如果喝下去——我当然不会建议任何人尝试,它的效果大概相当于把一块腐烂的沼泽塞进喉咙。”
罗恩的脸红得像他的头发。
“格兰芬多扣十分,”斯内普说,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预报,“另外,今晚晚饭后,到这里来。重新熬制这剂魔药,从头到尾,直到交出合格的成品为止。”
罗恩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声音闷得像从水底传上来的:“……教授,”
斯内普没有再多看他一眼,转身走向讲台。黑袍的边角扫过罗恩的桌面边缘,把一些散落的干蝎尾粉扫到了地上。教室里的空气重新流动起来,但大多数人都只敢用余光瞥罗恩那锅惨不忍睹的成果,没有一个敢出声。
艾丽莎的目光从罗恩的坩埚上掠过,然后收回来,落回自己的琥珀色药液上。她的成品已经基本完成了,颜色通透,表面平静,散发出一股清苦但不刺鼻的药草香,与教科书上成品的样本一致。她按照步骤撤去火源,让药液自然冷却,然后把坩埚从火焰上端下来搁在石板上。
斯内普从讲台那边走过来,步伐不快,黑袍在地面上无声地拖过。他停在艾丽莎的桌前,低头看着她那锅琥珀色的药液,安静了两秒钟。
艾丽莎的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目光落在自己坩埚的边缘,不敢抬头。她能感觉到斯内普的视线——那种专属于他的、沉而专注的目光正落在她熬出的成品上。她的指尖微微蜷进掌心,指甲抵着皮肤,心跳像擂鼓一样在胸腔里撞。
“斯莱特林加十分,”斯内普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和刚才对罗恩说话时判若两人,依然是那种低平冷彻的语调,但少了碎冰,“颜色、质地、气味均符合标准。如果冷却后的最终稳定性也能保持这个水准,这剂药可以评为优秀。”
艾丽莎终于抬了一下眼,斯内普已经转开了目光,正把那片视线投向教室后排另一个正对着坩埚发愁的斯莱特林学生。他侧脸的线条在火把光线下显得格外分明,鼻梁的弧度像被刀削过一样凌厉,黑发垂在颊边,在那片火光中镀上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看了两秒钟,然后低下头,把坩埚端起来,小心地倒入提前备好的玻璃瓶中。药液顺着瓶壁流下去,没有气泡,没有沉淀,在瓶底积成一片澄澈的琥珀色。
她的手稳得很,只是瓶口接触瓶沿的时候微微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轻响。
坐在旁边的特雷西刚才全程目睹了艾丽莎的动作——从坩埚撤火、冷却、到装瓶,流畅得像在演示教学视频。她鼓起嘴轻轻吹了一下额前垂下来的碎发,压低了声音凑过来:“你这个……完美得有点让人想打你。”
艾丽莎把玻璃瓶塞好,放在桌角待评的位置,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要是没走神把那撮独角兽角粉提前半分钟倒进去,现在也能完美。”
特雷西做了个被箭射中的表情,然后老实低头继续搅拌她那锅颜色还差一点的火候。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开始收拾坩埚和材料盒,石凳被推开的声音和低语声混在一起,地下教室从刚才的寂静重新变回正常的嘈杂。
罗恩把材料盒合上,动作比平时重了几分,他看了一眼自己那锅还在冒着酸味的废液,又看了一眼哈利空着的座位,然后拿起书包,肩膀垮着往外走。
艾丽莎把玻璃瓶留在待评桌上,收拾好自己的材料盒,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再一次不经意地飘向讲台方向。斯内普正站在那里翻一卷羊皮纸,侧对着她的方向,眉头微蹙,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核对什么复杂的数据。火把的光落在他肩头,把那件黑袍照出一层暗哑的光泽。
她只看了一息,然后移开目光,提起材料盒,转身和特雷西一起走出了教室。身后那扇沉重的木门在她们背后合拢,发出一声低沉的回响。
走廊里光线亮了些,特雷西走在她旁边,忽然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今天速度怎么这么快?”
“提前预习过。”艾丽莎说,语调平稳,目光落在前方的走廊尽头,“把步骤顺序和时间节点都背熟了。”
特雷西“嗯”了一声,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两个人沿着走廊朝通往礼堂的台阶走去,身后地下教室的门已经彻底合严了,把那间潮湿、冷冽、混合着药草气息的空间关在了身后。
第一个项目开始前的那个星期六,正好是霍格莫德日。
十一月的风已经冷得割脸了,霍格莫德的街道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踩着嘎吱作响。三把扫帚里挤满了霍格沃茨的学生,壁炉里的火烧得极旺,整个屋子暖和得让人一进门就想脱围巾。艾丽莎和特雷西到得早,在角落占了一张能容纳七八个人的长桌,等德拉科他们到的时候,黄油啤酒已经上齐了。
德拉科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下的时候姿态自然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潘西挨着他坐下,拍掉袖口上沾的霜粒,克拉布和高尔跟在最后面,两个人一人扛着一包蜂蜜公爵的纸袋,显然是趁人齐之前先去扫荡了一圈。
扎比尼在他们对面落座,端起黄油啤酒抿了一口,然后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四周满当当的客人——大部分都是霍格沃茨的学生,但也有不少生面孔,一些穿着挺括厚呢大衣的成年人零星散落在各桌,偶尔能听到一两句带着外国口音的交谈。
特雷西用吸管戳着杯里的奶泡,“我刚刚在帕笛芙夫人茶馆门口听到两个布斯巴顿的女生在说闲话,说火焰杯大概被邓布利多动了手脚,要不然怎么在霍格沃茨选了两个人。”
德拉科喝了一口端起黄油啤酒说:“德姆斯特朗的人也说过类似的话。不过话说回来,他们的反应也不是完全没道理。换位想想,如果我们去他们学校参加比赛,结果火焰杯选了他们学校的两个学生——我们也会觉得离谱。”
扎比尼把黄油啤酒放回桌上,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被德拉科那番话勾起了什么念头:“最近学校里对波特的态度变差估计也是这个原因,霍格沃茨本来应该只有一个勇士,现在凭空多出来一个,对其他两个学校不公平。”
克拉布终于从蜂蜜公爵包装纸袋里抬起头来,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高尔跟着点了点头,两个人看起来都没太跟上对话的节奏,但还是尽职地表示赞同。
潘西的手指绕着垂在肩头的一缕头发,表情若有所思:“所以波特最近被冷眼相待,不单是因为他本人招人烦,还因为他让整个霍格沃茨看起来像在作弊?”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扎比尼说。
德拉科手指在杯沿上漫不经心地划了一圈,压低了点声音,“不过说实话,我现在倒不太希望波特在第一轮就输得太惨。”
潘西挑了挑眉:“为什么?”
德拉科看她一眼,“如果波特第一轮就搞砸了,丢人的是整个霍格沃茨,不单是他自己。”
扎比尼笑了一声,那种懒洋洋的、不大认真的笑:“所以你现在要站在波特那边了?”
“我是站在霍格沃茨这边,”德拉科纠正他,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明确,“波特赢了是我们的面子,波特输了是我们的笑话。这个道理不难懂吧。”
艾丽莎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杯沿上方扫过德拉科的脸——他嘴上说得轻松,但垂下来的眼睫和微微绷住的下颌线条出卖了某种他自己大概也没完全意识到的东西。她和德拉科认识这些年,早就能分辨出他哪句是刻意摆出来的姿态,哪句是真正的、下意识的心绪。她现在没有戳破,只是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黄油啤酒,唇边沾了一圈薄薄的奶泡。
克拉布和高尔终于拆开了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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