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项目开始的前一天下午,霍格沃茨城堡外的场地忽然热闹了起来。
原本空荡荡的草坪上,一顶顶帐篷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一样接连立起。魔法部的深紫色帐篷扎在靠近城堡大门的那一侧,旗帜上烫金的纹章在下午的日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官员们抱着成捆的羊皮纸卷进进出出,几个年轻职员正挥动魔杖指挥漂浮的行李箱寻找落位,箱子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又各自弹开,引来一声短促的呵斥。
校董会成员的帐篷区在更靠西的那片坡地上,规格明显更讲究一些——有的尖顶裹着银灰色的丝绸,有的门帘上绣着家徽,还有的帐篷顶上飘着一面家族旗帜,在十一月的冷风里猎猎作响。
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帐篷扎在黑湖和禁林边缘的开阔地上,与霍格沃茨的帐篷区隔了半片草坪。德姆斯特朗那边立了三顶,一顶供德国魔法部官员和勇士家长使用,一顶是临时办公处,最大那顶挂着一面深红色校旗,显然是供学生们活动的公共帐篷。布斯巴顿那边只有两顶,但每一顶都精致得像移动的庄园——银灰色的帐面上缀着流苏,入口处挂着一盏蓝白色的魔法灯,即使在白天也亮着莹莹的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沿草坪边缘点燃的那些篝火。铁质支架上架着巨大的铜壶,壶里的热饮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在冷空气中蒸腾出一团团白雾。从城堡的窗口望出去,那些篝火连成了一条暖色的线,隔开了城堡和远处的黑湖,像一串在暮色里低语着的橘色念珠。
乔治亚娜带着阿尔伯特在下午四点左右抵达。马车从霍格莫德方向驶来,沿着被霜覆盖的土路一路颠簸到了场地边缘。阿尔伯特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脑袋,一眼望见那片密密麻麻的帐篷和四处升起的炊烟,整个人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妈妈!”他的声音尖而亮,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提了起来,“帐篷!好多帐篷!”
乔治亚娜伸手把他往回拽了一把:“坐好,马车还没停稳。”
但阿尔伯特根本坐不住。他的脑袋在车窗和车门之间来回转,一会儿扒着左边窗户数帐篷的数量,一会儿又趴到右边去看篝火旁走动的人影。金色的头发被窗缝灌进来的风吹得乱七八糟,脸颊泛着一层淡红,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远处跳动的火光,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子。
马车在校董会帐篷区边缘缓缓停住。车夫跳下来拉开马车门,乔治亚娜探出身来,深红色旅行斗篷的下摆扫过车沿。她稳稳落地,回身从车厢里拎出一只棕色皮箱——箱子不大,边缘裹着一圈铜质包角,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
阿尔伯特已经等不及了。乔治亚娜刚把箱子放到地上,他就从车门边沿直接蹿了出来。
校董会帐篷与帐篷之间留着宽敞的通道,地面铺了防潮的木板条,每顶帐篷前都挂着一盏施了恒亮咒的铜质提灯,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温和的光带。
“妈妈,”他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兴奋和迫切,“我们的是哪一顶?”
乔治亚娜拎着行李箱走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你爸爸说他在帐篷前面挂了一面旗,上面绣着我们家族的徽章。”
阿尔伯特踮着脚尖朝前走了几步,目光在一顶顶帐篷之间扫动。每顶门帘上都缀着不同的纹章——有的绣着银色的鹰,有的钉着被荆棘环绕的盾牌,有的挂着一面深蓝色的旗帜,旗面上用金线绣着拉丁语箴言。他的目光从一顶滑向另一顶,嘴巴微微张着,像在念读什么神秘密码。
“找到啦!”他突然喊了一声,脚步猛地刹住,整个人往左边偏了过去。
门帘从里面被掀开了。帕特里特弯腰探出身来,穿着一件深灰色套头毛衣,袖子撸到小臂中段,头发比平时乱一些,像刚在帐篷里跟某件家具搏斗过一场。门帘掀开的一刻,帐篷里的暖光顺着他的身体轮廓溢出来,在脚边投下一小片橘色的光晕。
阿尔伯特愣了一拍。然后他整个人像一颗被点燃的炮仗,猛地朝帕特里特冲了过去——靴子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急促而响亮,短得连乔治亚娜的“慢点”两个字才说到第二个音节,他已经一头撞进了帕特里特怀里。
帕特里特被撞得往后仰了半步,左手抬起来,稳稳按在阿尔伯特的后脑勺上。
阿尔伯特的两条手臂紧紧箍住他的腰,脑袋埋在他毛衣前襟里,闷闷的声音从布料中传出来:“爸爸!我们到了!”
帕特里特低头看了他两秒,脸上的表情从措手不及的僵硬慢慢松开。那条按在阿尔伯特后脑勺上的手臂没有收回,他弯了一下嘴角,弧度不大,但真实。
“看到啦,”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一点,“你把我撞得差点站不稳。”
阿尔伯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脸颊泛着红,笑出一排缺了颗侧切牙的牙齿:“你都把帐篷搭好啦,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帕特里特松开他,侧身让开门帘,下巴朝帐篷内部抬了一下:“进去吧,都整理好了。”
阿尔伯特已经钻进去了。
无痕伸展咒把一顶普通的家用帐篷变成了足以容纳十来个人也不觉得拥挤的临时居所。
深棕色羊毛地毯厚实地铺了一地,踩上去几乎听不见脚步声。两盏魔法灯挂在横杆上,暖橘色的光线给家具边缘都镀上了一层绒光。
胡桃木餐桌靠左边摆着,桌布已经铺好,银质烛台和各色餐盘排列整齐。右边是一组深绿色绒面矮沙发和一把同色扶手椅,沙发前的小几上搁着一壶正冒着热气的红茶,壶嘴氤氲地吐着白雾。
门帘在阿尔伯特身后晃了两下,然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哇”的一声惊叹。
帕特里特接过乔治亚娜手里的行李箱。
“今晚有课吗?”乔治亚娜问。
“有一堂二年级的课。”
乔治亚娜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帐篷里看了一眼——阿尔伯特正蹲在沙发旁边,两只手扒着矮柜边缘,脑袋几乎要钻进去。
乔治亚娜挽着帕特里特走进帐篷,阿尔伯特已经从矮柜转移到了餐桌底下。他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地毯,仰头研究桌板下面的纹理,像在探索什么了不起的构造。听到脚步声,他从桌底探出脑袋来:“爸爸,这个桌子可以收起来吗?”
“可以,”帕特里特看见儿子跃跃欲试的样子,又补了一句:“但今晚不用收。”
“那明天呢?”
“明天也不用。”
阿尔伯特从桌底钻出来,拍了拍袖口上的灰,跑到帕特里特身边站定。帕特里特垂下手臂,侧头看他:“饿不饿?”
阿尔伯特摇头,又点了点头——摇头是因为刚才在马车里吃了半包滋滋蜜蜂糖,点头是因为意识到摇头会让妈妈唠叨“你下午又吃糖了”。他两秒钟之内完成了一套成熟的生存策略。
帕特里特转身从灶台旁的纸袋里掏出一只包着蜡纸的圆面包递给他:“先垫垫,晚饭等你姐姐下课了一起吃。”
阿尔伯特接过面包,低头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塞满坚果的松鼠。他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含含糊糊地问:“丽莎下课就会过来吗?”
“是的,”帕特里特说,“还有她的好朋友特雷西姐姐。”
阿尔伯特点了点头,又咬了一口面包,走到帐篷入口处掀开门帘一角,把脑袋探出去看城堡的方向。暮色渐浓,城堡的窗子接二连三地亮起暖色的灯火,像一幅缓慢点亮的画。他嘴里含着面包,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被傍晚的风一卷就散了。
帐篷里,乔治亚娜打开行李箱,把带来的食材一样一样往外取。帕特里特重新站到灶台边,转身朝门帘那边看了一眼——阿尔伯特还趴在门口,半个身子露在外面,脑袋朝着城堡的方向。
城堡方向传来一阵隐约的钟声,隔着开阔的草地在暮色中传过来,悠长而低沉。远处的篝火正在烧旺,火光在渐暗的天色中跳动,把阿尔伯特探在门帘外的那颗脑袋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绒绒的金边。
艾丽莎掀开门帘钻进帐篷的时候,那股香气比她在门外闻到的又浓烈了好几倍。她还没来得及回头招呼特雷西,就听到沙发那边传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紧接着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团暖乎乎的东西精准地撞进了她怀里。
“丽莎!”
阿尔伯特两条手臂箍住她的腰,毛茸茸的金色头发蹭着她的袍子面料。他仰起脸来,灰蓝色的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说话时带着一股蜂蜜和麦粉混合的甜味:“你终于来了!我数了,你从从下课到走到这里要十七分钟。”
“你数得还挺准。”艾丽莎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特雷西跟在艾丽莎身后钻进来,目光先快速扫了一圈帐篷内部,然后落在餐桌旁的帕特里特身上,又转向沙发边的乔治亚娜,站直了身体,语气比在学校里稍微收了一点:“安布罗斯教授、安布罗斯夫人晚上好,打扰你们了。”
帕特里特从灶台边转过身来,手里捏着空碗的碗沿:“又不是在课堂上,叫叔叔阿姨就好。”
特雷西应了一声“好”,坐进扶手椅时她还是下意识地把袍子下摆拢好,脊背坐直,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比刚才在走廊里散漫的模样判若两人。
艾丽莎在沙发上坐下来,面料柔软得几乎要把人陷进去,一下午的疲惫也跟着往下沉了沉。阿尔伯特已经紧贴着艾丽莎的胳膊坐下了,像一枚甩不掉的小徽章。
特雷西端着茶杯,目光落到灶台上。炖锅正发出咕嘟咕嘟的细碎声响,锅沿冒出的白色蒸汽在魔法灯的光线下像一层薄薄的纱幕,裹着奶油和香料的浓郁气息缓缓弥漫。她不由自主地吸了吸鼻子。
“孩子们,”帕特里特的声音从餐桌另一端传过来,“去把手洗了,准备吃饭。”
阿尔伯特立刻从沙发上弹下来,“哒”的一声落到地毯上,朝水盆方向跑了两步又刹住脚,回头拉艾丽莎的手:“姐姐们一起。”
三个人走到水盆前。阿尔伯特抢先占了位置,踮着脚尖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地冲出来,溅了几滴在他袖口。他把手伸到水下认真地搓了搓,又挤了点香皂,两只手揉出厚厚的白色泡沫,冲干净后甩了甩,转过身把湿漉漉的手举到艾丽莎面前:“你闻。”
艾丽莎弯下腰闻了一下——蜂蜜和燕麦的味道,甜而温热。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很香。去吧,坐好。”
阿尔伯特心满意足地转身跑回餐桌边,坐到了椅子上。
帕特里特站在灶台前,用叠了两层的厚茶巾端起深口炖锅,稳稳地放到餐桌中央的隔热垫上,撤开茶巾揭开了锅盖。一团浓郁的白雾猛地腾起来,奶油炖鸡的醇厚香气在帐篷里炸开。白色的汤汁在锅里轻轻翻滚,鸡肉块泛着油润的光泽,混杂着切成小段的胡萝卜和整颗小洋葱,香草叶碎末在汤面上浮动。
阿尔伯特把下巴搁在桌沿上,鼻尖凑到锅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发出一声悠长而满足的“唔——”。
乔治亚娜跟在他身后端来一只浅口大瓷碗,里面盛着金黄色的蜂蜜胡萝卜,每一颗都烤得边缘微焦,裹着一层薄薄的琥珀色糖浆,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她把碗放在炖锅旁边,又转身端来一摞烤得酥脆金黄的圆面包,装在垫了白餐巾的藤编篮子里,面包表皮裂开几道自然的纹路,正冒着细小的热气。
“还有这个。”乔治亚娜又端来一只长条形瓷盘,厚切烤牛肉整齐地码着,每一片都带着微焦的边沿,肉汁从切口的纹路间慢慢渗出,在盘子底部聚成一小汪深褐色的汁水。她把盘子转向了特雷西的方向。
特雷西轻声说:“……谢谢阿姨。”
乔治亚娜朝她笑了一下,又端来最后一样——一只小号白瓷盅,盖子掀开,里面是乳白色的土豆泥,表面缀着一小撮切碎的新鲜欧芹。
她终于坐下来,在帕特里特右侧落座,顺手把餐巾铺在膝上。
七道菜满满当当地摆了一整张桌子,银质烛台的烛光在瓷盘边缘映出温暖的光晕,热气从每一道菜上方升起来,在灯光下像层层流动的薄纱。
阿尔伯特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撑在椅面两侧,望着面前满满当当的桌面,瞳孔里映着烛火跳动的暖光。嘴巴张了张,最终没有找到一句话来完整表达此刻的心情,只是把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帕特里特拿起公勺,先往阿尔伯特面前的空盘子里舀了一勺炖鸡,又夹了两片烤牛肉,再舀了一大勺土豆泥。整个盘子码得满满当当,像一幅精心布置的小型餐盘拼图。
阿尔伯特抄起叉子,毫不犹豫地戳了一块炖鸡肉送进嘴里。酥烂的肉质几乎不需要咀嚼,奶油汤汁裹着香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咽下去后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朝乔治亚娜的方向竖起一根油腻腻的大拇指。
乔治亚娜笑了一下,拿起长柄夹子不由分说地夹了三片烤牛肉放到特雷西面前的盘子里,又换了一把公勺舀了满满一大勺奶油炖鸡,稳稳地扣在旁边的碗里。
“在学校吃得没家里好吧,多吃点。你太瘦了。”
特雷西低头看着碗里那满满一勺被汤汁浸透的鸡肉和胡萝卜,还有那碟多汁的烤牛肉,再抬头看了看乔治亚娜脸上温和而笃定的表情,把原本那句“我平时其实吃得挺多的”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道了声谢,端起了自己的碗。
艾丽莎在阿尔伯特旁边坐下,刚拿起叉子,阿尔伯特就用自己那把叉子从盘子里叉了一颗蜂蜜胡萝卜递到她嘴边:“姐姐,你先吃这个,这个最好吃——我用鼻子闻出来的。”
艾丽莎张嘴接了。蜂蜜的甜和胡萝卜的温润质地混在一起,焦化的边缘带着一丝脆感。她慢慢嚼完咽下去,低头看了他一眼:“嗯,你鼻子挺准的。”
阿尔伯特心满意足地收回叉子,继续对付自己盘子里那座小山。他把一块面包撕开蘸进炖鸡汤汁里,艾丽莎伸手拿起那只浅口瓷碗旁的公勺,舀了满满一勺蜂蜜胡萝卜,手腕一转,稳稳地扣进他盘子边缘那个刚被清空的位置。
阿尔伯特的手在空中顿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勺胡萝卜,又抬头看了艾丽莎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的复杂神情。
“姐姐,”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谈判前的试探,“我可以少吃一点吗?”
“你刚才说你的鼻子闻出来这个最好吃。”艾丽莎说。
“那、那是给你闻的,”阿尔伯特换了个策略,语气变得真诚而乖巧,“我鼻子闻到好吃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分享给姐姐。这是一种爱,妈妈说的,好东西要分享。”
“嗯,你的鼻子没出错,这个的确很好吃。”艾丽莎说,“所以我现在也分享给你了。”
阿尔伯特沉默了两秒。
他低头盯着那勺胡萝卜,又抬头看了看艾丽莎那张平静的、没有任何退让迹象的面孔,然后慢吞吞地把手放下来,像准备用“不吃饭”来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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