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祭在即,她照例换上了斋戒的纯白祭服。
别的不说,这祭服是真薄。夏日里通薄透气,如今到了冷天,简直像在身上挂了层纱。她往里打了两件底衣,风仍从袖口钻进来,贴着皮肤往骨头缝里蹿,冷得人一阵阵发颤。
她“嘶哈”了一声,把手缩进袖里,摸了摸腕上的赭赤。手凉,蛇也凉,分不清到底谁更冷。她搓了搓手,抬脚往斋宫走。
青梧和李木照例跟在身后,三人疾步走在宫道上,晨风迎面吹来,将祭服下摆吹得翻飞。
快到斋宫时,她抬眼一看,迎面碰上一道同样穿着祭服的身影。个子比她矮半个头,身形清瘦,一双眼睛很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纯真与灵气。
谢容。
她看到那张脸的瞬间,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少年一年没见,个子蹿高了不少,一身白衣衬得人越发清俊,眉眼像极了谢玦六七分。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弯,让她仿佛看见了年少的谢玦朝她走来的模样。
她定了定神,垂眼躬身:“容殿下。”
谢容却径直走到她跟前,声音清而软:“太祝大人,好久不见。”
她仍垂着眼,能看见他雪白的衣角:“好久不见。”
十五岁的少年,身上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干净,下意识地朝她凑近了几分。
她与谢容不算相熟,却也绝不陌生。十七岁跟着上任太祝时便认识了他,十八岁继任太祝,更是在一次次祭祀流程里与他渐渐熟络。
当年谢容还是个小不点,眼睛溜圆,也不知是谁教的,总在私底下脆生生喊她“嫂嫂”,鬼机灵得很。这两年她提了多次,他才改了称呼叫太祝。
“太祝,走吧,又要和你一起待十天了,嫂嫂有没有别的趣事讲给我听?”
他抬脚跟上,走在她身边,仰起脸看她,眼睛亮亮的。
她抬脚往前走,垂眼扫过那张与谢玦相似的脸,沉默片刻才说:“没有。”
谢容伸手拉了下她的衣角,轻轻一拽,抿了抿唇:“太祝最近心情不好吗?”
她避开那张脸,目光落在前方的石道上:“没有。”
“那太祝为什么不理我?”
他的声音里带了一点委屈,像只被冷落的小犬。她有些无奈,由着他牵着衣角,一路走到他的斋室前,才垂眼看他:“这不是理了。”
谢容仰着头打量她的神色,目光清透,像能一眼望到底:“太祝,你不开心。”
她眨了下眼,将情绪往深处藏了藏,伸手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脑袋:“怎么就不开心了。”
谢容被拍了脑袋,反倒弯起嘴角笑了:“我还以为你是因为皇叔又不开心了。”
她嘴角微微一僵,又拍了一下:“说什么呢。”
谢容那双眼睛比谢玦更透亮,像能把什么都看得明白,偏又带着少年人的淘气与直率:“那就是被我说中了。”
她没再应他,拍了下他的肩膀,把人推进斋室:“进去吧你。”
门合上。
谢容隔着门板,声音里还带着笑:“太祝晚上找我玩,最近我在宫人里学了个新游戏。”
“自己玩。”
“不行,自己玩有什么劲。我一年就斋戒这一回,你也不陪我。”
她沉默了一瞬,终究敷衍道:“好了好了,白天好好待着。”
谢容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得意:“你答应了。”
她“嗯嗯”两声,全是敷衍。抬脚往自己的老斋室走去。
李木一人守在斋室门外。应妄吟眉眼淡然,动作熟练地推开斋室的门,侧身进去,门在身后合上。
又回到这片熟悉的白牢房。
这是今年的第二回,她竟莫名觉得有点亲切。草席上铺着厚厚的被褥,看起来比往年要软和些,只是窗子还露着风,凉意从缝隙里丝丝地透进来。
她走过去,把漏风的窗径直合上,转身走到褥前,径直躺下去,打算直接睡完整个白天。
刚躺好,隔壁忽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太祝”。
她人被这一声吓得一抖,听清声音后又松下来,整个人重新瘫回被褥里:“是你啊。”
颜澈在隔壁撩了一下琴,一小段琴音流出来,又停下。他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来,轻而平,听不出什么情绪:“好久不见,太祝。”
她姿态放松,手臂枕在脑后:“哪有好久不见,不就个把月。”
颜澈沉默下去,只余琴声断续响着,清淡悠远,是大祭祭祀曲的前奏。
她躺着听,翘起一条腿,脚尖随着拍子轻轻晃了两下,说:“乐师,前几日我在巫女那儿得了个陶埙,声调怪得很,过几日带给你瞧瞧。”
琴声顿了一下,那边轻轻“嗯”了一声:“好。”
她继续说着,语气懒洋洋的:“那陶埙好像烧歪了,巫月非说吹不成调。你能不能给它成个调?”
颜澈安静了片刻,声音传来,还是那样轻:“好,我试试。”
她偏过头,目光落向两人之间墙顶那扇小窗。颜澈的话忽然变少了,她也一时没再开口。
她看着洁白的墙面,视线停了片刻,想起两人最后一次见面。想起他靠近时那句“我好想你”,想起他吐血后探向她手腕时说的“好久不来一次”。
她终究没再开口。
她扯过被褥盖上。棉被捂上来,挡住几分寒气。她闭上眼,背对着两人之间那面墙。
傍晚时分,青梧把那个破陶埙拿了过来,搁在矮案上,顺嘴说路过谢容斋室时,那位小祖宗问她什么时候过去陪他玩。
应妄吟眉眼淡淡,只说了句:“让他等着。”
青梧点头出去了。
她拿起陶埙看了看,又用清水冲了冲,甩干了水。那埙的孔烧得独特地歪,偏又带着几分拙趣。她拿了块干布擦净,朝墙那边扬声:“乐师,埙到了。”
颜澈除了奏祭祀曲便安静得很,此刻听见她的话,顿了一下,轻轻应了声:“好。”
她低头试吹了几下,诡异的呜咽声又响起来,断断续续,像山鬼在哭。她吹完,厚着脸皮问:“能行不?”
颜澈在墙那侧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了,才听那声音轻飘飘地传过来:“太祝过来吧。”
她一愣,犹豫了一下。
颜澈又轻轻补了一句:“不碰你。”
她垂眼,看着手里的陶埙,抿着唇沉默片刻,到底还是起了身。把埙利落塞进祭服里,熟练地翻窗出去,又走到他斋室窗边。
抬眼便对上了他。
颜澈睁着眼看她,那双眼安静。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照出狭窄一方光,却落不到他身上。他整个人隐在昏暗里,只有那双眼映着一点微弱的天光。
她默默站了片刻,弯了下唇:“乐师不点灯吗?好暗。”
他垂下眼,没有回她。
她翻窗进去,摸出斋室里闲置的红烛与火石,利落擦亮。烛火跳起来,暖黄的光照亮他周围一小片天地。
她摸出那个陶埙,正要去冲水,却被他轻轻顺了过去。动作轻,没看她。
她抬眼,颜澈垂眼看着那枚陶埙,睫毛低低垂落,倒带出几分认真。
她坐在蒲团上,看着他动作。
颜澈将陶埙凑到唇边,轻轻吹响。几声音送出来,和她之前按得全然不同。那些歪斜的音孔到了他唇边,竟顺成了调。
埙音悠远绵长,像故人独坐秋风树下,自说自话,似叹似唱,把自己的一生摊开来,只为逗一人欢颜。
颜澈没看她,只垂眼吹着。长睫垂落,比他当初不知道规矩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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