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容像只炸了毛的狸猫，眼睛瞪得溜圆，直直盯着赭朔。
赭朔没理他，径直走到应妄吟身边，站得极近，袖角几乎贴着她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稳住场面。还没开口，谢容已经两步冲过来，一把拽住赭朔的袖口，想把人从她身旁拉开。
赭朔被他扯得眉头一皱，却也没还手，只偏头看了她一眼。
应妄吟下意识侧身，把赭朔护在身后，沉声说：“别扯人。”
谢容怔了一下，手上僵在半空，满脸不可置信。他定了定神，抬手指向赭朔：“这是谁？”
她抽回谢容还攥着的那截暗红衣料，抬眼看了一眼赭朔，对上他沉静的目光，心里飞快盘算。
朋友？不行，赭朔会生气。
情人？更不行，谢容还是个孩子。
未婚夫？这三个字刚在脑海里转了一下，像根细针扎了她一记，被她立刻按了下去。
她最终说：“这是郑公子。”
谢容皱眉，上下打量赭朔：“什么来头？贴你这么近。”
她也皱眉：“小孩子别管。”
谢容音量拔高：“我怎么能不管！只有皇叔……和我可以离你这么近！”
他说着又两步走近，伸手要把人从她身边扒拉开。赭朔侧身一让，反手一拂，少年还没看清动作，脚下已经踉跄着被轻轻撂倒。
谢容跌坐在地，先是一懵，随即炸得更厉害，脸都涨红了。
应妄吟沉下声：“谢容。”
谢容听见她这语气，抬眼看了看她的脸色，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声音小下去：“我又没说错，而且你答应了今晚陪我的。”
她看着他，语气缓下来：“你想怎么陪？”
谢容眼睛一亮，那股气顿时散了大半：“陪我玩。”
应妄吟牵着赭朔的手没松开，赭朔垂眼看她，那目光安静，没什么情绪。
应妄吟问：“怎么玩？”
谢容眼珠一转，在赭朔和旁边的颜澈之间打量了一圈，说：“那就四个人一起玩。”
谢容抬眼瞧见两人牵着的手，眉头拧起来，手伸过去就要掰开。
应妄吟眼疾手快，一把提住他后领，把人拽了回来。
谢容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转身牵住她另一只手，牢牢攥着。赭朔的目光落下来，凉凉地盯在他手上。谢容只当没看见。
谢容从怀里摸出一块细长的炭，蹲下身，在石地上画起来。
线条粗粝却清楚，画出格子，画出路径，中间画了个圆，又画了面小旗子。随后捡了几块碎石，分别摆在四角的起点上，拍了拍手站起来。
“先到中间终点的人赢。”
他兴致上来，谁也拦不住，又捡了块碎石片，在平面上刻起笔画：“抛到几笔就走几步。”
赭朔仍揽着应妄吟的腰，半圈在怀里，垂眼看着地上的简陋棋盘。
应妄吟一只手被他牵着，另一只被谢容塞了块石子，那少年仰起脸：“太祝先。”
四个人便这么一人一块石子，陪谢容玩起来。
石块抛出去，在地面弹跳几下，发出轻而脆的响。轮到赭朔时，他那块石子落得分明，正好走到终点，赢了。
可谢容硬是给他少算了一步，棋子稳稳停在差一步的位置上。
应妄吟看见了，说：“少了。”
谢容梗着脖子：“没少。”
她瞪着谢容，谢容也抬头瞪她，眉头皱得紧紧的：“你怎么总护着他。”
她一愣，气笑一声：“不是你先欺负人？”
赭朔说：“就这样吧。”
谢容抬眼看他。赭朔脸上没有半分不满，平静得很，像吃了亏也不觉得什么。这反倒让谢容觉得自己小人之心，喉咙里堵了一下。
谢容盯着赭朔看了好一会儿：“你干什么？”
赭朔抬眸：“怎么了？”
“你让一步不就赢了吗。”
“没关系。”
谢容看他的眼神变得古怪起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石块塞给颜澈：“你倒是大度。”
“嗯。”
又是那样淡淡然的语气。谢容又哼一声，把下巴一扬：“太祝是我皇叔的，你别想抢了。”
话音落下，场面静了一瞬。两个成年男人都沉默下来。
颜澈抿着唇，眉心微不可察地皱起。
赭朔对上谢容的眼睛，声音平静：“怎么就是你皇叔的。”
应妄吟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扫，隐隐有些不安。
谢容得意起来，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皇叔与太祝情投意合，早在四年前就在一——”
话没说完，嘴被应妄吟一把捂住。谢容“唔唔”两声，声音从她指缝里漏出来，含糊不清：“你干什么……”
应妄吟反手在谢容额头上敲了一记暴栗。谢容吃痛，抱着脑袋直吸气。
她抬眼看赭朔：“小孩子胡说的。”
赭朔抿着唇，望着她，没说话。
她被那幽幽的眼神看得叹了口气，把谢容往后一推：“如今不和你皇叔一起了。”
谢容被她推得踉跄，一屁股跌进颜澈怀里，还不忘嘴硬：“皇叔说没有。”
颜澈睫毛轻颤，下意识接住他，把人扶稳。
应妄吟沉默片刻，说：“以后也不会一起。”
赭朔闻言，低低“嗯”了一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散了些，她肩膀松下来。
谢容还在哀嚎，颜澈轻声说：“容殿下别伤心了。”
应妄吟没理他，只问：“还玩不玩？”
谢容顿了一下，抬起脸：“玩。”
他接过石子，抬眼又看了赭朔一眼，像在打量什么。抿了抿唇，石子抛出去，落地滚了两圈，停住。
他的棋子只差一步，和赭朔的石块紧紧贴着。
谢容盯着那枚石子，眉头慢慢皱起来。他抬起眼，赭朔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淡然，像早就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谢容把石块递过去，拳攥着没松。赭朔伸手，摊在他拳下。
两人僵持着，视线碰在一处，一个倔强，一个平静。
应妄吟抬手拍了下谢容的手背：“磨蹭啥呢。”
谢容手被拍得松了劲，石块落进赭朔掌心。最后一子落下，赭朔赢了。
谢容垂眼看着自己只差一步的棋，那枚石子安静地停在终点之前，像是天命早就写好的结局。
石子在应妄吟指尖起起落落，一下一下。
天已大亮，赭朔回了神域。她披着被褥靠在墙边，抬头看那颗石子，眼里虚着焦，不知在想什么。
赭赤缩在被褥下，鼓起一小团，只露出半截尾巴。
耳边传来一墙之隔的祭祀琴声，肃穆庄重。她手上动作没停，石子照旧抛起。可这次失了准，从指尖滑出去，她倾身去接，没接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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