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做好的时候,兰芳一声完成令下,几人便小鸡仔似的全跑去端菜,摆盘拿碗筷。

不出一会,一桌人已经坐好开动了。

饭菜接近尾声,兰芳还在给几个孩子夹菜,硬是看得几人撑得捂着肚子连连摆手才笑着罢休。

“想好怎么逃出去了吗?”兰芳已经吃好了,放下筷子问他们。

想好了。

毁了村子。

姜莳也也放下筷子。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

毁了村子,无非就是毁了这个副本。副本里的人,带不出去,无人幸存。

钱景那边应该也收到这个副本通关提示了。

她看向钱景,后者只淡淡地回以鼓励的笑容,随即帮她应道:“放心吧婶。”

姜莳也垂下眼睛,没有说话也没跟话。

“好好好,”兰芳也没细问,只是点点头,她拍了拍胸脯,放心了点:“后天就是百子宴了,你们能快走,一定要快点走,当然,能今天就跑最好了。”

“这些年我和丑根经常去山上拔草,也没少研究过路线。出去的路肯定是有的,但是不一定安全。以前想逃跑出去的人,全部都没能幸存。”

说到这兰芳又掉下语气,有些低落地捏着手指。

跑也不是,不跑也不是,好像怎么算都是等死。

实在不行,让孩子们跟着她以往在百子宴幸存下来的方法照做?

但这不是害人吗……

只是当时没死罢了,但一直苟延残喘装傻到现在,已经不知道被这村子拔了多少层皮。

夜夜提心吊胆,日日无法安心。

手指被自己捏的泛白发痛,另一只手搭了上来阻止了她下意识的焦虑。

姜莳也的手纤细又白皙,和她粗糙长皱的手形成刺眼对比。

那纤纤玉手轻轻抚了抚兰芳的手,她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别担心,我们总有办法,真的。”

………

若整座纸棺村的构架,皆由纸浆、纸胎、纸魂塑成,那克制它的最佳途径便是火了。

纸遇火则烬,无根无存,是最纯粹、最无解的克制。

而想毁了整个副本,光攻击房子没用,核心其实始终盘踞在地底。

地表之上,是比寻常树木夸张了几倍的巨槐;地底之下,它根系万千,纵横成网,大手般牢牢掌控住整片村落与魂魄。

所谓槐树为骨,根系为脉,纸村为皮。

既有筋脉联通,那就再好不过。纵火毁槐,火势顺着连通全域的根系蔓延,钻进家家户户,不费吹灰之力便能从根源瓦解村庄。

然而,这还不够。

寻常焚毁,不过是打碎表层躯壳。只要残丝尚在,村落本源记录未消,这座诡异村落便能借方位、地气、阴念循环重生。春风一吹,枯木复起,纸村重塑,轮回不止。

花名册一日不毁,此地阴诡便一日不绝。

所以,火断现世,册消万古。

两道关卡,缺一不可。

方法想到了,眼下只剩两道难题:

焚树燎原,如何获得足量的火?

临近大宴,防守齐全,得到火后,又如何顺利进行这场火?

老话有言,办大事,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天色暗的更快了,这并非错觉。

副本进入了尾声,时间也切入了二倍速模式。

兰芳去洗碗了,几人在桌上迅速定好分工…

这六晚以来,姜莳也最先想到的火源,其实是以干柴引灶糖火。

可她很快便否决了这个念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村中地气潮湿,寻常炉火太过脆弱,一旦埋入土里,不消片刻便会被湿气浸熄,撑不起席卷整座根系网络的燎原之势。

于是…

夜风微重,村巷雾浓如浆。

姜莳也伏在暗里,钱景陪在身侧。目光锁死着不远处白衣夜巡手中的那些灯。

灯火不晃不摇,哪怕现下风并不小,那簇幽黄火光依旧稳稳燃着。

直觉告诉她,那个火不一般。

待与它的距离拉进后,姜莳也俯身猛冲弹跳,轻巧一拍便在它后背拍了张符。

“定。”

与此同时,她侧身突袭,指尖精准扣住黄铜提灯的灯柄。

…

白衣列队已经走远了,现在这个点,村落里非常安全。

王献虎和丑根怀里揣着入夜前搜刮、打磨妥当的引火材料,此刻缩在屋里点了盏小灯,磨着剩下的一点材料。

王献虎捏着薄小刀,一点点削下白蜡表层的油皮;丑根则攥着粗实的杵棍,埋着头吭哧吭哧,把削落的蜡皮捣成细碎的粉末。

空气里浮开一层淡淡的蜡腥,混着槐树胶的气味。

材料大半取自槐树本身,同脉同源,附着力极强,火种一旦落上,便顺着涂抹方向牵连出一片。

所以,他们今晚的目标就是,把东西混制好,按照事先说好的走向,涂抹到槐树上。

…

棺材铺常年不对外开放,里面除了纸浆味,便是一股腐朽阴湿的气息。

屋内沉黑,像怪物大张的嘴。

正对大门是一方沉红的供台,光线不好的时候,颜色太沉了,还会以为是单调的黑。

现在台上有香火燃着,借着香火,墙面漫开一片浓稠的红光。非但没有半分暖意,倒把周遭衬得愈发阴森诡异。

好歹借着这片光,能看清屋中一隅。

一排排半成品棺椁靠墙叠放,墙角码着半人高的油壶。

里面就是桐油。

桐油这东西,渗透性恐怖、附着力极强、燃速绵长,是最好的助燃底油。

其实孩子们在饭桌上悄声密谋的破局之法,有心的话,怎么的都能听了去。

饭后,丑根也很反常,非常坚定且认真地告诉她说,今晚不回来了。他要和献虎哥住。

她点头,难得没有拒绝。

命是搏出来的,路是闯出来的。

尽管她的路已经这样了。

白花花的纸棋,布片随着夜风,挂在各家门口一鼓一鼓地飘摇晃荡。

白色灯笼也随着呜呜的风,一下一下抛起来再落回来,敲的屋檐哐哐作响。

兰芳看了看四周,哪一处都阴森至极,可怖至极。

像鬼魂盘踞头顶,像恶鬼尖啸索命。

说实在的,她能大半夜不待在屋子里,踏出家门且走这么远,来到危险指数更高的枯槐村,真的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

但是几年一次的百子宴就要到了,到时候是死是活谁知道呢,就先当自己死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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