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黄册,掉进姜弥手中。

如母亲所言,钦天监看出了不少吉日,从年中一直到年尾,但朱笔圈的只有五个,里头字迹偶尔和红色相错,隐约有些模糊。

姜弥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微发疼,像是突然有块石子砸下来,令她头晕目眩。

脑海里忽而意识到什么,人生未来的伏笔都在这一刻聚焦,只要她选中其中一个,那就要和魏谦彻底绑定。

往后是好是坏,都是难以预料的。

她该选吗?

姜弥竟在心里轻轻问了一句。

随后,她抬眸,对上长公主期待的神色。

母亲看上去真的很高兴,眼角眉梢,喜气洋洋,眸子里的炫亮,皆是因为她的人生大事要定了而起。

如果她现在反悔会怎么样?

或许母亲会以为是北凉的经历让她变了,更加自责。那样的喜悦立刻就离开面庞,换上憔悴难忍的苦痛,就像在码头再见时的模样。

前世,她盼着回家盼了那么久,濒死时,还惦记着母亲会不会难受,会不会替她的性命担忧……现下真的回来了,她不想再琢磨那些遥不可及的万一,惹得亲者痛仇者快。

她不能拒绝。

姜弥眨了眨眼睛,重新埋首去看那几个日子。

从六月一直到九月,各自圈出了一个。她和魏家的婚约,在探亲前,就已经交换庚帖。母亲那时,应该就让钦天监拟合过八字,这些吉日早早就定下了。

只是事发突然,现下再去看,总觉得间隔的时间太长。只是魏家下了重聘,定然是想快点敲定这桩婚事。

她心中百转千回,鬼使神差地指着末尾的吉日——九月初六,万事皆宜,也是离得最远的日子。

“就这个吧。”

姜弥听到自己轻飘飘的声音,仿佛十分随意。

长公主凑过去仔细瞧着,忽而沉沉望了她一眼,却什么都没有说,堆起打趣的笑意,顺势道:“这个时节好,暑气消退,秋高气爽。成婚那日,也不必顶着日头折腾,你舒服,两家的宾客也舒服。”

她慢悠悠收过黄册,递给魏老太君,仍旧笑着:“再者,若选了暑中的月份,那些迎亲凑热闹的小厮百姓,一路喊热,平白还要叫咱们两家额外备上几大桶凉茶,九月,多省心呀。”

俏皮话惹得满堂轻笑。

既然时间是姜弥指的,老太君并无他话,附和着长公主回了两句话,豪气道:“魏家缺不了那两桶凉茶,迎娶郡主,是天大的喜事,我家上下啊,巴不得满建安都知道,这福气……”

她点了点姜弥,又指向自己,“落在了魏家头上。”

魏谦母亲也在一旁附和,连连点头。

姜弥握紧长公主的胳膊,唇角总是扬着,都分不清是真的在笑,还是不得不应付。

正走神着,忽而听到一个轻柔的女声,低低“咦”了一下,仿佛遗憾道:“哎呀,祖母今日的阵仗,我还以为三哥马上就把嫂嫂娶进门,怎么挑到九月去,算一算,还有四个月呢。”

魏照一副可惜可叹的天真模样,鼓着腮帮子,特意掰着手指数。

姜弥怔了怔,没料到她会在此处发难。

这话要是旁人说,她就真信了,从魏照嘴里冒出来,必然是为着接下去的话。

果然,魏照凑到魏老太君身边,耍起女儿家的脾气,快言快语道:“嫂嫂是嫌天热,所以才挑了最远的日子吗?要不,咱家的冰鉴早些摆起来,等郡主过门,就不必担心暑气高涨,身体不适了。”

姜弥眉头一跳,定定望向她。

长公主略有不悦,却不想和小辈计较,正打算当耳旁风,继续和魏老太君商量礼单,便听得自家女儿羞赧地笑了笑,更加往她怀里躲。

“魏照妹妹当真是火眼金睛。”

她声音放得柔了些,笑意盈盈,“只是我倒不是怕热,而是……”

眼睫微垂,仿佛有些为难,“嘉宁离家许久,如今才刚与家人团聚,连今年中秋都还未陪母亲过上。一想到定了婚期,转眼便要出阁,实在舍不得。”

姜弥松开手,起身朝魏老太君认真行了一礼。

“还望老太君疼我这一回,容嘉宁再在母亲膝下,多尽几个月的孝。”

四两拨千斤,直接将魏照衬得像无理取闹。

魏老太君不满地瞥了她一眼,赶紧扶住姜弥,她哪里敢受郡主的礼,如此有理有据,她更要全然应下,慈爱道:“好,好孩子。这成婚,最要紧和和美美。自然你想何时,就定什么日子。你放心,没人敢在你面前说三道四的。”

姜弥浅笑,施施然坐回长公主身旁。

魏照气不过,跨出一步,又想说些什么,魏老太君立刻扯住她的袖子,暗暗用眼神提醒她闭嘴。

厅内气氛略有缓和,长公主复又拿起礼单。

魏照满脸委屈,像个孩子似的,挪到魏谦身边,气鼓鼓往椅子里一坐,连端茶的动作都弄得叮当响。

满屋长辈先是静了静,权当没听到,懒得同她计较。

她更加气了,端起茶盏就要重重放下。

魏谦徒然起身,朝着长公主拱手,神色中带了几分郝然,佯装平稳道:“祖母,公主殿下。”

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守礼,视线却不自觉掠到姜弥身上,“外头聘礼刚抬进来,有几样特意寻来的小玩意,怕底下人摆得粗糙,冲撞了郡主眼缘。若殿下不嫌,我想请郡主过去瞧一瞧,也好看看有什么缺漏。”

姜弥神情微滞,猛地和他对视,又快速避开。

落在长公主和老太君眼里,就是姑娘家害羞了,顿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听听,这聘礼才刚进门,就已经怕委屈人家了。”

魏老太君抬手指着魏谦,打趣起来毫无负担,甚至多了一丝长辈看小辈的纵容。

“他从前啊,可不是这般爱操心的性子,现在倒惦记起未来夫人高不高兴。”

长公主跟着笑,偏头看向姜弥,似乎对魏谦的知礼重视,极为熨帖。

她摆了摆手,轻拍姜弥肩膀,颔首道:“去吧。我们几个上了年纪,凑在一处,说来说去也不过是章程礼法,听着犯困。”

她呷了口茶,揶揄道,“你们年纪轻,哪里耐得住性陪我们干坐。”

魏谦母亲终于开口,掩面调侃,“是啊,省得他人在这儿坐着,心思早飞去前院那些箱笼上了。”

魏谦窘得面颊发红,姜弥顺水推舟,在一阵欢声笑语里,匆忙跟着他出了门。

走过回廊、门洞、影壁,前院已然安静下来。

系满红绸的箱笼,一个又一个,铺满了整块空地,丫鬟和小厮微微穿行其中,正对着纸张核实,再清点入库。

姜弥松了口气,仿佛劫后余生,微微倚在廊柱旁。

前世她是怎么应付这些场合的?

好像是跟在母亲身边,规规矩矩笑两声便好了。

当年,直接嫁给了宇文长赢,行宫深锁,但没有任何婆媳关系。

穆皇后一向免去所有礼制,她只要安安静静待在行宫便好。

何况,北地冬季漫长,鲜少有什么赏花宴,她作为一个和亲的象征,从不用参加任何应酬。十年生活下来,孤冷清静,不用操心别的。

如今回来,面对一大家子人,竟有些力不从心。

“郡主脸色不大好,可是身子还未痊愈?”

魏谦忽而开口,注意着她的呼吸动作,方才他提议观赏聘礼,也是怕魏照一时失控,说出些难听的话。

加之,姜弥看上去心不在焉,由着事态发展,倒不如离开,另寻时机交谈。

姜弥愣了愣,目光先掠过满院子的聘礼,一眼便发觉并无魏谦说得特别的玩意,立时明白他的用意,仿佛怕他多心,连忙解释道:“方才在厅里,我并非有意针对魏照。那些话,也都是真心的。先前定的几个吉日太近,我、我还没准备好。”

她说得断断续续,隐约带出几分心虚的表情。

风从回廊吹过,拂乱了她的鬓发。

“我离家太久,总觉得,刚安定下来,就要推进婚期,心里便有些乱。”

她又补上两句,见魏谦目光灼灼,却不接话,心里更加没底。

“我知道。”魏谦凝视着她,淡淡应承,语气平和,仿佛并不在意理由。

下一瞬,他固执地向前,逼近她,郑重发问:“郡主还没回答我,你的身体,到底好些没有?”

刹那,两人的距离突兀拉近,空气仿佛被皂角香吞噬,弥漫在姜弥鼻尖。

她傻傻望着面前的人,那双笑眼里倏忽多了认真,眸底潜藏欲言又止的担忧,仿佛她对婚约的解释,都是对牛弹琴。

他只关心她的病症。

姜弥腾地后退,背脊抵在廊柱上,点点头,“刘太医把过脉,寒证皆消,只需注意调养便好。”

她小心翼翼碰了碰脸颊,低喃道,“我的脸色,也没有那么差吧?出门前,赤芍多补了不少胭脂呢。”

呓语入耳,魏谦哑然失笑。

他只要一松下来,眉眼都缓缓上挑,唇边扯出两道好看的弧线,将那张端方君子的脸衬得更为温润,谁看了,都觉心头初暖,春色无边。

姜弥堪堪错开眼神,不敢直视。

那笑声仍细密地钻进来,她绞尽脑汁,转移话题道:“笼子里的聘雁,是早就备好的吗?”

这问题实在无趣,此等时节,建安哪里还有活雁。

魏家和公主府的婚事,并非突然定下的,寻常官宦人家,对待聘礼,早有一套流程,哪里需要他操心。

自己这问的是什么啊?

姜弥心有尴尬,愈发不敢看他。

“换过庚帖那日,祖母便命人给各处猎户送了银钱,要他们留意活雁。”

魏谦认真回答,并无半点敷衍,笑意仍旧噙在嘴边,“前前后后寻来十几只,都养在魏家城外的庄子上。养到今日,才从里面挑出最漂亮、最精神的两只,当作聘雁送来。”

他忽而又道:“郡主,可还喜欢?”

姜弥听完,忍不住仔细打量红木笼里的大雁,这两只显然被喂得结实,羽翼丰满,白皙圆润,双眼晶亮,引颈望天,动作轻盈,确实合了眼缘。

她微微俯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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