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昭宁忍着担忧,轻声应下:“好。”
她本想说自己阿兄今年要回京的事,话到了嘴边却又顿住,换做案子的事。
“我方才好像还没来得及同你说,地牢那个人似乎认得我,我看他也有一点面熟,不过实在是想不起来,你记得他吗?”
殷珩眉心紧紧蹙着,情绪撕扯间,却还能分出一丝思绪去想那人的脸。
的确有些熟悉,却也想不起是谁。
大抵是谁身边的下人。
“栗婉大概也是别人送去李业身边的,李业虽认了,可口供有些对不上,院子里伺候的人中,今日终于有个招了的,说他偷听过,这院子和人都是旁人送给李业的…”
他轻喘了口气,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
“那人的名讳中有个元字…”
“元?”
裴昭宁皱眉想一时,看向屏风外:“等二丫将那个男人玉佩上的图案画出来再看看。”
殷珩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又轻轻咳嗽了起来,方才被忽略的痛楚骤然爆发而出,心仿佛被人狠狠握住,他尝到喉间涌上的腥甜气息,却连握紧手帕的力气都没有,低低呻吟了声。
“殷珩?”
眼前一切顿时化作昏黑,他听见裴昭宁的声音,熟悉的手掌轻轻在胸口抚着,他艰难吐息着,喉间发紧,说不出一句话,只有按着胸口的手勉强捏了捏裴昭宁的手。
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裴昭宁忙拽下他腰间荷包,飞快分辨过,从白瓷瓶取出一丸药:“没事,吃了药就不疼了。”
殷珩听清了她的话,吃力地含住她指尖的药丸,唇瓣微微泛紫,脸色亦是雪白透青。
空青听见动静,便忙不迭从绕过了屏风,此时连忙递上温水。
裴昭宁轻轻托着他的头,小心翼翼喂他喝了一点。
冷汗顺着额间滴落在长睫上。
殷珩闭了闭眼,靠在裴昭宁怀中。
见过他很多次发病的模样,并不算慌乱,却仍是止不住的心疼,当即立断道:“我先让人送你回去,有什么事先叫人审着。”
殷珩靠在她怀中,过了会儿才有力气开口:“画…画好了吗,先让我看看。”
画方才就画好了。
里面的动静不小,清荷在外面也听见了,安抚着二丫。
听见裴昭宁叫她,这才拿着画进来。
说是画,其实更像是个字。
只是小姑娘不识字,歪歪扭扭的。
裴昭宁看着,很快认出来:“何?”
“何…元?”
她忽然想起来:“何家有个儿子,是不是叫何长元?”
殷珩亦记起来,二人再去想那张脸,便顷刻有了印象。
与此同时,去那夫妇家搜查的人也回来了,从他们屋中找到了剩下的一锭银子。
裴昭宁拿过来看了眼上面的标识:“是税银。”
而何家正是三皇子裴璟的外家。
栗婉的事十有八九也是何家干的。
裴昭宁道:“先想办法弄清楚二丫的姐姐究竟被送去了哪儿。”
既然知道那男人是谁,再要叫他吐些东西出来,便容易许多。
“这事要和太子哥哥说一声。”
她看见殷珩霜白的侧脸:“行了,你先回去,天大的事你现在也不许管了。”
殷珩蹙眉轻咳:“…你呢?”
“我一会儿就回来陪你。”
裴昭宁摸摸他的脸,想起他方才的模样,实在忧心,“晚饭之前?”
殷珩轻轻“嗯”了声。
裴昭宁正要叫空青送他回去,空青便又进来,脸色有些难看:“爷,国公爷来了。”
*
宁国公自从裴昭宁生辰宴上改立世子一事受挫,便一直琢磨着明德帝的态度。
似乎颇有些不满他宠妾灭妻之事,如今长乐郡主对殷时似乎也不如从前,这几日连着上门却连面都没见着。
宁国公先前发热的头脑逐渐清醒了几分。
犹豫一日,到底还是来了刑察署司。
殷珩总在外面住着,也实在不太像话,传出去更叫人觉得他将发妻留下的嫡子都逼得在府上都待不下去了。
他进了刑察署司,却只见裴昭宁坐在值房中。
顿时一愣,心中油然生出几分不好的感觉。
“郡主如何会在这儿?”
裴昭宁眼也未抬,“我今日上街,遇见些以下犯上的狗东西,索性无事,便将人送来了刑察署司。”
她语气尚且还好,宁国公挤出一个笑来:“郡主独自出行,难免有些不长眼的东西,下回可以让时哥儿陪着。”
裴昭宁抬起眼,看向她,似是弯了弯唇,宁国公总算放下心来。
想必先前和时哥儿闹别扭,这会儿总算是有台阶下了。
她脾气也实在是大了些。
宁国公正想着,忽然一个茶盏砸到他身上,他脸色顿时一沉。
便听裴昭宁厉声斥责道:“你好大的胆子,我听你的话好像是我的错一般,还是你觉得天子脚下,治安已经坏到这般地步,连我都不能独自出行?那你怎么不上个折子同皇伯伯好生说道说道呢?”
宁国公后背一紧,额头冷汗瞬间就涌了出来:“臣绝无此意,是臣失言,只是想着郡主与时哥儿许久不见,这才心急冒犯了些。”
“宁国公,你手伸得可真长——”
裴昭宁一点头,目光如利刃冰冷地直直看着他,“我见不见什么人,和你有什么关系,还是你自觉是我的长辈,就可以踩在我头上了呢?”
宁国公心中虽诚然是这般想的,却不敢说出来,嘴上道:“臣不敢…”
“我看你敢得很!”
裴昭宁又抄起一个镇纸,用力砸在宁国公身上,他躲闪不及,顿觉肩头错位般的剧痛,再忍不下去,愤恨抬起头:“长乐郡主,我是朝臣,不是你的奴仆,你怎敢…”
“这话应当我问你才对!”
裴昭宁蓦然站起身,椅子滑出刺耳声响,桌案一震。
“你怎敢虐杀我的狸奴,宁国公,你好大的胆子好狠的心,你凭什么——”
宁国公骤然愣住:“狸奴?什么…”
他想起殷珩院中被他摔死的那只,难不成…
可若是郡主的怎么会在殷珩那儿?
宁国公还未想清楚,便见裴昭宁一把抽出了腰间的马鞭。
“长乐郡主,你要做什么!”
宁国公抬手挡在身前,后退几步。
“我要你给我的狸奴偿命,你有什么资格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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