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尖利的心弦符文,就像一条活的虫,在璇玑的识海里肆意游荡,如同毒蛇在清湖中蜿蜒穿行,所过之处,结出一张又一张细密的、闪着诡异红光的网。

那些网线缠住她的记忆、她的感知、她的灵力枢纽,像蜘蛛收紧猎物的囚笼,一寸寸勒进深处。

璇玑咬紧牙关,神识在属于自己的识海中飞速穿梭。她操控时间与空间,压缩、切割、剔除,一片片剥离被符文污染的神识碎片。这件事对她来说不算太难,毕竟,这是她的识海,是她的主场。

可敌人不会等她打扫干净。九歌漫不经心地弹了弹手指,一道小光束“咻”地射出,正中璇玑膝弯,炸碎了她的膝盖骨,炸出一个血洞。

“唔!”璇玑闷哼一声,不由自主跪倒在地。剧痛像电流般窜过全身,她不得不从识海中抽回心神,警惕地看向这个轻描淡写的女人。

“不肯乖乖听话,我也可以换一个代理阁主。”九歌语气平淡,像在讨论天气。她抬起手掌对准璇玑,掌心跳跃着一团燃烧的粉红色花苞。单是用眼睛看,就能感受到那股似要焚尽天地的毁灭之力。

这次,璇玑低下头,抱紧了陶如梦的尸身,任由那条活着的符文将识海织成巢穴,再没有挣扎。

与此同时,在风见眠所化的噬命乌光冲入城镇之前,李云生终于赶到。

“你已经输了。”他拂尘一扫,百重闪烁着金光的符咒从天而降,一道接一道,天罗地网,层层叠叠封住风见眠的去路。她本能地向左绕去,又是数道符咒截断,向右,同样如此,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无处可逃。

“还没有!”风见眠声音又尖又细,藏在翻滚的乌光里,隐约能看见她此刻的形态:小小的、胖乎乎的胳膊和腿,像小孩闹脾气似的,在金色符咒的牢笼中上蹿下跳。

“师兄,你让我出去吃一口!我吃饱了才能治伤!”

李云生肃穆的神情骤然凝滞,这幅哭闹撒娇的模样,简直和数百年前那些午后一模一样。仿佛中间没有隔着尸山血海,没有那些漫长的分离,只是在从前的太清境里,那个小小的女孩想要糖果,哭闹着扯着他的衣袖,求他给零花钱。

李云生垂下眼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你知道,我不会放过你的。”

拂尘再扫,四面八方的符咒圈缓缓缩小,像一只合拢的金色手掌,将那道跳动窜逃的乌光一点点逼到中心,锁定在一个点上。

弥散的黑雾渐渐散去,露出风见眠此时模样。

虚弱,脸颊粉嫩,带着婴儿肥,胳膊和小腿也有些胖乎乎的,身形比维持魂网状态时还要缩水一半,看上去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幼童。

本该是玲珑可爱的样貌,可这副小巧的魂体上,一条闪烁着黑色火星的剑痕如跗骨之蛆,贯穿了整个胸膛。火星静默燃烧,如同永不熄灭的地狱之火,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魂体。风见眠虚捂住胸口,神情痛苦不堪。

缓了口气,她烦躁地开始对符咒拳打脚踢,拳头砸在金色屏障上,只荡起一阵阵涟漪,什么作用也没有。

“我,我再不吃点东西,就要被蔚天阴死了!”她的声音拔高,带着孩童特有的尖锐。

胸口的剑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且不可抵挡地啃噬着她剩下完好的魂体。力量充足时,她自然不把李云生的困阵放在眼里,可现在,她为了从蔚天手下逃命,已经耗尽了一切,只能继续哀求:“师兄,师兄,我曾经不也放了你一次吗?你就放过我这一次吧。”

“身形变化,也会催得你心智退化吗?”李云生眼神复杂,灵力牵引着符咒困阵,带她朝东方飞去。

近在脚下的城镇渐渐远去,就像到嘴的鸭子插翅飞走。风见眠慌乱起来,又开始对符咒拳打脚踢:“放我出去!”

李云生低下头,看着大地上不断倒退的景色。那些肉眼可见的大型城市,曾经人流如织——地上的行人、空中的修士,熙熙攘攘,热闹非凡,如今却一片死寂。

他朝城内街道望去,只见堆满了一具又一具尸体,像一座座小丘,风声里偶尔传来哀嚎与痛哭,整个城镇已经死去。

他捏紧了拂尘,说:“不可能再放你走了。”

“混蛋!我可是饶过你的!”风见眠闹腾中甚至添上了一丝委屈的哭意,“要不是我当初留手,你哪里跑得掉?早就跟其他人一起给玄道宗陪葬了!”

“你所说的放过,就是指像猫捉老鼠那样,逼着其他师弟师妹对你放出自杀式绝招,装作好像被逼退了,又在最危急的时刻追上来,继续逼他们牺牲吗?”李云生扶额苦笑,摇摇头,“罢了,你肯定不认为自己有错。”

八百五十三年前,第一次正邪大战,以天机阁被风见眠闪击为标志,正式开展。

此后一百五十三年,玄道宗与风见眠交战,在护宗大阵已破,全宗即将被业潮淹没的当口,李云生奉命率领宗内最具潜力的一批年轻新锐暗中遁逃,为玄道宗保留火种。

那支队伍共有五十人。五十个年轻的生命,五十双尚未被绝望吞噬的眼睛,他们是宗门最后的希望。

可他们只逃了短短一个月。

那是一个深夜。他们在一处隐蔽的山林洞穴中紧张地歇息休整,所有人都沉默着,连呼吸都压到最小声。然而,当第一缕漆黑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淌入洞口时,李云生的心脏还是沉入了谷底。

黑水安静地沸腾着,鼓起一个气泡,“啵”的一声炸裂,一名黑军团士兵缓缓站起,朝他们举起了枪尖。

“她追上来了,快逃!”李云生当先闪现在黑水之前,拂尘一横,只听“当啷”一声脆响,枪尖刺在拂尘柄上,那士兵被震得后退了一步。

洞穴内的玄道宗年轻人迅速按序飞逃,不等黑水孕育出第二个士兵,转瞬便没了影子。其中神行术修炼得最好的师妹,在飞驰中伸出手来,李云生默契地一把拉住她,被大部队带着向更西边飞去。

所有人的心跳与呼吸混在一起,让逃亡途中的沉默愈发沉重,但没有人问:为什么仅仅过了一个月,风见眠就追了上来?

因为答案显而易见:师门已经沦陷,风见眠来斩草除根。

“师兄。”实力仅次于他的师弟声音带着一种决绝的平静,“她肯定还会追上来,一会儿我去拦。”

不等李云生反驳,与他相邻的另一个师弟立刻炸了锅:“不行!就你一个人怎么拦得住?我跟你一起去,我的天赋才能拖住她!”

“那我的天赋也可以。”一个淡淡的女声响起,“我们配合施展,总能多拖延些时间。”

“我也能!”“我也一起!”……请愿声接踵而至。他们或神情焦虑,或眉头紧锁,或呼吸急促,可唯一没有的,是退缩。

天边忽然响起一道缥缈的清脆女声,落入他们耳中,却又像贴在耳边说话那般清晰:“都别着急嘛,我们有的是时间慢慢玩。你们好好讨论一下,别跟那帮老古板一样,只知道用仙器仙阵,太无趣了。”

简直是赤裸裸的蔑视,李云生绷紧了唇,高声发话:“现在开始都别出声!按之前说好的,各小队随时做好准备!”

所有人都卯足了劲向西飞逃,此时此刻的西域默原地界,梵寺还在与九歌的势力交火——只要能跟梵寺汇合,至少可以多些友方力量,让“活下去”这个目标更有希望。

“怎么都不说话啦?”风见眠懒洋洋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随后,空间如同海面卷起漩涡般开始扭曲。

一个竖直的空间漩涡拦在他们正前方,李云生迅速带队变换方位,另一个空间漩涡浮现,再次拦住去路。几次折换无果,李云生抬起头时,他们已经被堵在了漩涡群的中心。

突然,那些扭曲的空间漩涡,全都喷出了漆黑黏稠的业潮!它们悬浮在半空,鼓起气泡,炸开,生出一个个体型各异、武器不一的黑色人影。

李云生咬紧牙关,下令:“壹队,上!”

五十人的小队中迅速飞出十人,他们齐齐捏出同一套法诀,庞大的道阵凭空而现,数十道白净光束散发着清净的太清之气,精准降落,镇压在空间漩涡上。业潮像被烫到了,发出“嘶嘶”的刺耳声响,在白光下渐渐消融,化入空气。

趁着空间被净化的间隙,李云生拂尘一甩,两处空间如同被翻折的纸张,跨越隔在其中的空间漩涡距离,贴合在一起。壹队殿后,继续捏着法诀,将源源不断涌出的业潮压在“纸张”底部,其余四十人迅速冲向他开辟的空间通道。

李云生冲入通道前折身回望:“快些!”

十人小队转身朝他冲来,只是,接下来的景象,李云生此生再不愿回想。

只见方才还被压制的业潮,迅速大水漫灌。它们迎着那些太清的光柱,一边消融,一边以更庞大的规模、更疯狂的速度,浸透了其中所有空间。十人小队还未回神,从尾到头,一瞬间被业潮吞没。

短暂的瞬息间,小队长,那位神行术最好的师妹,神色惊惶,却猛地推搡李云生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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