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鼓声是从地底下来的。

不是从远处,也不是从天上。它从我脚底下,从我踩着的那些圆溜溜的石头缝里,一点一点渗上来。不响,可它震。震得脚底的石头轻轻跳,震得牙根发酸,震得每走一步,都觉得有只手从地底伸出来,按着我的脚心。

那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脚心往上爬的。从脚心爬到脚踝,从脚踝爬到小腿,从小腿爬到膝盖。爬到哪儿,哪儿的肉就跟着一起颤。

我走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河床很宽,却没有水,只有石头,大大小小,被水冲过很多年,棱角全没了,圆溜溜地躺着。有些石头是灰白的,有些是青黑的,有些上面带着一圈一圈的纹路,像被水刻上去的年轮。石头缝里长着极细极细的枯草,灰扑扑的,风一吹就断。整条河床横在那里,像一个被挖空了内脏的巨兽,只剩一副石头做的骨架。

两旁的岸很高,黄土一层一层叠上去,像被人用刀削过的旧墙。墙面上有裂痕,极深极长,从岸顶一直裂到河床。有几处裂痕里还嵌着东西——一块碎陶片,一截烂木头,几根被风吹进去的干草。这地方埋过很多人。每一层黄土,都是一层人的日子,老的在最下面,新的在最上面,人死了就埋进去,日子过了就压上去,压来压去,压成了这么一堵高墙。

我顺着鼓声往河床深处走,越走越窄,两旁的黄土越来越高。风从前面来,从后面来,从上面灌下来。那风不猛,可它不停,像一把永远不会举起来、却永远在往下削的刀,削的是人的力气。我抬头看了一眼,天上是灰的,灰里有一道极深极深的痕,像被什么从上面划了一刀。

最后,河床变成了一条极窄的峡谷。两壁几乎要合上,只留了一道极细的天光,像一条被挤扁了的银带。我走进峡谷里,风从深处来,带着一股极浓极浓的土腥气。那腥味不冲,是沉的,像从地底最深处翻上来的旧泥。我在那腥味里还闻到了一点别的,极淡极淡的,不是血,是铁,是那种陈年的、生了锈的旧铁。

峡谷的尽头,有一块空地。空地不大,四面都被黄土围着,像一口干了的井。井底铺着碎石子,石子中央立着一面鼓。

那鼓极大,比一个人还高。鼓身是木头的,木头已经发黑,裂着无数道缝。鼓面上的皮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灰里透着黑,黑里又透着一层极薄的亮,像一张被水泡过、又晒了太多次的老皮。鼓面裂了,裂口从鼓心一直裂到鼓边,像一张说不出话的嘴。裂口边缘的皮翻卷着,干得像枯树皮。可鼓身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麻绳,那麻绳也是旧的,却扎得极紧,像有人怕这鼓散架了,一遍一遍地往上缠。缠了几十年,缠到现在,麻绳已经嵌进了鼓身的木头里。

鼓前站着一个人,一个男人。他穿着破旧的战甲,甲片缺了大半,只剩下几片零星的铜片还挂在皮条上,露出的里衣是黑的。不是染的黑,是穿黑的,日积月累地穿,汗浸,雨淋,泥裹,风吹,最后变成了这种颜色。他极瘦,不是那种没吃过饭的瘦,是那种累到骨头里、从骨头里往外抽干了肉的瘦。颧骨极高,两颊凹进去,像有人拿刀把脸剜薄了。他的头发很长,长到肩下,乱蓬蓬地披着,头发里夹着灰,不是灰土,是灰烬,是烧过什么东西以后落在头发里、再也没有洗过的灰。

他的手上全是茧,一层叠着一层,老茧上又长新茧,新茧又磨成老茧。指节极粗,指缝极深,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那泥不是田里的泥,是河床的泥,是血混着土又干了的泥。

他手里攥着一根鼓槌。鼓槌也是旧的,木头已经发黑,握柄处被他的手磨得发亮。槌头上裹着一层布,布已经烂了,露出里面半截硬木。他举着那根鼓槌,一下,一下,敲着那面已经敲不响的鼓。

那鼓槌落下去,鼓面只发出极闷极闷的一声,像打在湿泥上。不是“咚”,是“噗”,一声,又一声。那声音不大,可它厚,厚得像一块石头被扔进了一口极深的井,你听不到水花,只听到它往下沉,一直沉,沉到井底,再也浮不上来。

可他不停。他一下一下地敲。那声音不响,可它传得很远,远到我站在峡谷口,都能感觉到脚底的石头在跟着一起颤。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他说,没有回头。那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里灌了沙子,像一口枯井里有人拿石头刮井壁,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最深处被硬生生挤出来的。“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他念完这句,停了一下。鼓槌悬在半空,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抖,是那种已经抖了很多年、连他自己都忘了不抖是什么感觉的抖。那抖动从手腕传到鼓槌,从鼓槌传到槌头,最后落在那面裂了的鼓面上,像他把所有的话都放在了这根鼓槌上,可鼓面裂了,它接不住。

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眼睛极亮,亮得吓人,像两盏被风吹了一整夜却还没灭的灯。可那灯不是照路的,那灯是烧的,烧的是他自己。他的眼白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熬红的,是那种很多天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过、一闭上眼就看见东西的红。他的眼珠子是黑的,黑得像两口极深的井,那井里没有水,只有一层极薄极薄的光。那光不暖,是冷的,是那种从地底最深处、从石头缝里渗上来的冷光。

“我从南方回来。”他说,“他们都死了,只有我回来了。”

他伸出手。那手极大,骨节极粗,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泥,可它在抖。他盯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样不属于他的东西。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手心朝上。手心里有一道极深极长的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不是刀伤,是绳勒出来的,是那种把命系在一根绳子上、绳子断了、命还在的勒痕。

“我跟一个人说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说,“我回来了。可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握住谁的手。我一握,就抖。我怕我一抖,就把人抖散了。”

他的声音极低,低得像从地底翻上来的。他把鼓槌慢慢放下,靠着那面破鼓慢慢蹲下去,膝盖发出“咔”的一声,像一截干透了的树枝被折断。他蹲在河床的碎石上,双手抱住膝盖,头低下去。他的背弓得厉害,从后脑到腰,弯成了一张弓,不是那种准备射箭的弓,是那种已经射空了箭、弦也断了、再也拉不开的弓。

“你要听吗?”他问,没有抬头。

“要。”

“你不怕?”

“不怕。”

他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那眼睛里有一种极奇怪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防备,是那种很久很久没有人愿意听他说话之后,忽然有一个人蹲了下来,他反而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说起的茫然。

“那我从头讲。”他说。

他叫阿戌。这个名字是他自己起的,他原来的名字他说他忘了。他说从战场上回来以后,很多事都忘了,什么时候忘了的,他也忘了。

“击鼓其镗。”他说,“我们那时候听见鼓声就往前冲。鼓声一响,脚就不听自己的了,往前,一直往前。后面是刀,前面也是刀,可鼓声在往前推你。你不冲,就被踩死。你冲,可能被砍死。那时候我们都不怕死,怕的是停下来。停下来的人,会被人从后面踩过去。你不踩他,别人就踩你。你踩了他,你心里就多了一块石头。后来石头太多了,多到你走不动,可鼓声还在响,你还得往前冲。”

他说那鼓声不是打给敌人听的,是打给自己人听的,是让你忘了你是人,让你变成一把刀。刀不会疼,刀不会怕,刀只会往前。

“我第一次听见那鼓声,是在陈国。我跟孙子仲去平陈与宋。那年我十九。我以为打仗就是跟着鼓走,鼓走我也走,鼓停我也停。后来我才知道,鼓一停,人就死光了。”

他在地上画了一条线,用手指,那条线画得很直。他画完又用手掌把它抹掉,然后又画,又抹,反复了好几次,像那条线在心里刻得太深了,他画出来是为了看它还在不在。

他说他们在陈国的边界上扎营,晚上睡在草地上,露水打湿了衣服。旁边的人翻个身,他的手就搭在你身上,你推他一下,他哼一声又睡了。第二天早上,你身边那个人就没起来。不是死了,是冻死了。秋天,露水太冷,他穿着单衣。他跟你说,他家里有个妹妹,等他打完仗,他回去娶她。他说这话的时候在笑,他笑起来牙齿很白。后来那牙齿冻得发紫,他没等到回去。

“他叫什么?”我问。

“我忘了。”他说,“我记得他有个妹妹,我记得他笑的时候牙齿很白,我记得他睡觉的时候翻个身手搭在我身上,可我忘了他叫什么。我想了很久,想不起来。”

他用手掌按住自己的额头,按得很用力,像想把那个名字从脑子里挤出来。可他没有挤出来。他把手放下来,他的手心上有灰,是他额头上的灰。

“我从南方回来的时候,走的就是这条路。我走了一个月,没有鼓,没有队,就我一个人。我把甲片卖了一半,换了一双鞋。鞋穿烂了,我就赤脚。走到最后,脚底磨成了铁,踩在石头上不知道疼。我走了一天,又走了一天,我不知道我走到哪儿了,我只知道往北走。北边是家。”

他顿了一下。他的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可他没有咽下去,他让它停在那儿。

“我走到最后,脚底已经没感觉了。可我的耳朵还有感觉。我每天都能听见鼓声,不是战场的鼓,是那面鼓,就是那面破鼓。它在叫我回去。它说,你回来了,你该敲我。你不敲我,我就一直响,我就一直响,响到你敲我为止。”

他转过头看着那面鼓。

“我回来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敲它。我敲了三年,它不响,可我不停。我怕我一停,它就真的不响了。”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他念这句的时候,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哑,它变得很轻,像一个不敢再大声说话的人,像一个怕把什么东西吵醒了的人。

“我的马。”他说,“我有一匹马,黑色的,鬃毛很长,我叫它黑云。它跑起来的时候鬃毛往后飘,像一片会飞的云。它听得懂我的话,我吹一声口哨它就来了,我拍两下它的脖子它就知道要跑。我要是累了,趴在它背上睡,它不会把我摔下来,它走得很稳,像它自己也知道,背上那个人还不想死。”

他忽然不说话了。他的喉结又动了动,这一次他咽下去了。他的眼眶湿了,可没有泪,那湿只是薄薄一层铺在他的眼珠上,像露水,像一层永远也结不成水珠的露水。

“我在林下把它丢了。那场仗打到最后,我们都散了。我骑着黑云往南跑,后面有人追,箭从耳边飞过去带着风。我伏在它背上,它跑得极快,可它踩进了一个坑,它的腿断了。我从它背上摔下来,摔在一棵树下。我爬起来的时候,它已经站不起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轻得几乎听不见。

“它看着我。它的眼睛很大很亮,和现在你面前那面鼓一样大。它看着我,没有叫,它只是看着。然后我听见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我从它身边跑了。我没回头,我跑进林子深处。等我再回头,它已经不在那儿了。”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很久,久到风把他头发吹起来又落下。他再抬起头的时候,他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有火在里面烧,可那火不热,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烧的冷火。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它。我找过,我回到那片林子,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马,没有马骨头,什么都没有,像它从来没存在过。可我知道它存在过,因为我每次闭上眼就能看见它。它的鬃毛往后飘,它的眼睛看着我。它不恨我,它只是看着我。”

他用手掌按住自己的膝盖,按得很紧,指节发白。

“你说,一匹马,它会不会恨人?”他问。

我没有回答。我知道他不需要我的回答,他只需要有人听他问出来。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念到这一句时,声音忽然稳了,不像之前那样沙,也不像说黑云时那样轻。他把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很重,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最深处一点一点提上来的。那不是从嗓子里出来的,是从胃里,是从肋骨缝里,是从那一块被压了很多年、已经快变成石头的东西里。

他念完“与子偕老”四个字时,他的右手慢慢抬起来,伸到半空中停住了。那只手悬在那儿,空的,可它保持着握的姿势,像在握着一只已经不在的手。他的手指微微弯曲,拇指的位置像扣着什么人的手背,他的指关节发白,他在用力,他在握,他在握一个不在的东西,可他握得那么真。

“他叫阿石,跟我一个村,我们一起长大。他比我小一岁。他小时候掉进过井里,是我把他拉上来的。从那以后他就跟着我,我去哪儿他去哪儿。我当兵他也当兵,我分到南边他也分到南边。我们睡在一个营帐里,他睡觉打呼,我踹他一脚他就翻个身不打了,过一会儿又打,我再踹,他再翻。我们就这样过了一整年。”

他说到这儿笑了一下,那笑极短,短得连嘴角都没完全抬起来,他只是把嘴角往两边扯了一下,然后它自己松了。

“打最后那场仗的时候,他中了箭,在肚子上。我把他拖到一棵树底下,他靠着我,他的手抓着我的手。他跟我说,哥,我要是回不去了,你替我回去看看我娘。我说,你胡说什么,你回去了你自己去看。他说,好,那我们说好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顿了一下。

“他念完这句就看着我,他的手还攥着我的,他的眼睛亮得跟灯一样,他就那么看着我,看了很久。后来他的眼睛不亮了,他的手还攥着,我掰了很久才掰开。”

他把右手收回放在膝上,那只手还在抖,可他的声音没有抖,他的声音从来没有那么稳过,稳得像一根已经崩断了却还立着的弦,那根弦上还挂着一个人。

“我回来了。”他说,“他没回来。”

他抬起头来看着天,天上是灰的,什么都没有。他忽然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像在对自己说,又像在对很远很远的地方说。

“他喊的是我。他喊,哥。就那么一声。我也记一辈子。”

他站起来,膝盖又“咔”了一声。他走到鼓边把那面鼓翻过来,鼓的背面有一道裂痕,很深。他从裂痕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块布,灰白色的,已经烂了大半,上面有字,是用炭写的,字已经糊了,可还能认出来,是两个字。

阿石。

“这是他娘的名字。”他说,“他没来得及告诉我全名,他只跟我说他娘叫阿石。我说,你娘叫阿石,那你叫什么。他说,我就叫阿石,我跟我娘一个名。我说,这不合规矩。他说,我爹死得早,我娘把我拉扯大,我就想跟她一个名。我说,好,你叫阿石。”

他把那块布重新塞回鼓背面的裂痕里,把鼓翻回来,重新蹲下。

“我回来的时候,先去了他家。”

他的声音又低下去,低得像从地底翻上来的。

“他家在村东头,门口有一棵枣树。他走的时候那棵树还小,我回来的时候那棵树已经高过屋顶了。可院子是空的,门锁着,锁已经锈死了。我从窗户翻进去,屋里什么都没有了。锅还在,灶还在,可没人。我问了村里的人,他们说,他娘在他走了第二年就搬走了。有人说她去投奔亲戚了,有人说她死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记得。连她叫阿石都没人记得,因为她嫁过来的时候,村里人就叫她阿石家的。后来她儿子叫阿石,她还是叫阿石家的。她死了,没人知道她叫什么。”

他的手又抖起来,这一次抖得更厉害。他用另一只手按住那只手,可那只手按不住,两只手都在抖。

“我答应过他,我说我要替他回来看看他娘。我回来了,可我不知道该跟谁说这句话。我对着空院子说,我对着那棵枣树说。我说,阿石,我回来了,我替你回来了。可你娘不在了,你娘不知道去哪儿了,你娘的名字没有人记得了。”

他用手掌捂住脸,他的肩膀在颤。不是哭,是那种已经哭不出来、只能从身体最深处往外撞的颤,像一面鼓被人用拳头砸了很久,鼓面已经破了,可它还在响。

我蹲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我不敢说话,我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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