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鼓声是从地底下来的。

不是从远处。不是从天上。是从我脚底下。从我踩着的那些圆溜溜的石头缝里,一点一点渗上来的。像有人在很深很深的地底,拿拳头砸着一面被水泡烂了的老皮。不响。可它震。震得脚底的石头轻轻跳。震得我的牙根发酸。震得我每走一步,都觉得有只手从地底伸出来,按着我的脚心。

我走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河床很宽,却没有水。只有石头。大大小小,被水冲过很多年,棱角全没了,圆溜溜地躺着,像无数颗被磨平了的心。两旁的岸很高,黄土一层一层叠上去,像被人用刀削过的旧墙。

我顺着鼓声往河床深处走。越走越窄。两旁的黄土越来越高。最后,河床变成了一条极窄的峡谷。峡谷的尽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他穿着破旧的战甲,甲片缺了大半,露出发黑的里衣。他的头发很长,长到肩下,乱蓬蓬地披着。他的脸很黑,是那种被日头烤透、又被风吹裂的黑。他的手上全是茧,一层叠着一层,像套了一双石头做的手套。

他手里攥着一根鼓槌。面前有一面鼓。那鼓极大,极旧,鼓面已经裂了。可他还是举着鼓槌。一下。一下。敲着那面已经敲不响的鼓。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他说,没有回头。那声音哑得厉害,像嗓子里灌了沙子,缓缓念道:“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他念完,把鼓槌放下了。他转过身来,看着我。那眼睛极亮,亮得吓人,像两盏被风吹了一整夜、却还没灭的灯。

“我从南方回来。”他说,“他们都死了。只有我回来了。”

他伸出手。那手极大,骨节极粗。可它在抖。不是冷。是抖。那是一种已经抖了很多年、连他自己都忘了不抖是什么感觉的颤抖。

“我跟一个人说过,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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