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分别后,林灯已有七八日未见到沈长明。
她有意试验自己会不会想念他,结论是一点点。
真的只有一点点……睡醒睁眼迷迷糊糊去洗脸的时候不会想起沈长明,吃饭咬到舌头痛得跳起来的时候不会想起沈长明,给乔琯施针把他扎成刺猬的时候不会想起沈长明,被府里一只白毛小狗追着咬的时候,也不会想起沈长明。
遗憾的是,其他时间,都会记起他。
如果只是单纯记起沈长明的一张脸,事情或许还好办一些。然而不妙的是,如同得了癔症——端起一大碗凉茶水一饮而尽后,他在身边微笑着揶揄这是饮牛饮骡;钻进小湖深处的画舫憩一个午觉,他在渚中亭内描着残荷的丹青;溜出府去买东街第七家铺子的糖渍梅,他跟在身后语气不满,皱着眉头说中秋那日根本没有喝到青梅泡出的酒。
林灯在心里嘀咕着回应:尝过,还没泡出味道,所以不给你喝。然后回过神——根本没他在身边,一切纯粹是在自导自演,外加自问自答。恍神之时,后面排队的人语气不悦:“姑娘,到你了!发什么呆呢,不买让位!”
吃梅子的心情顿时一分也无。像一个失了魂魄的皮影戏小人儿,空着手垂着脑袋,慢吞吞地走回公孙府里。
所以虽然对他的想念只有一点,还是让林灯有些挫败和懊恼。而且这些想念明明只有一点点,从中扎根而生的挫败与懊恼比之却要多得多。
林灯一直觉得,对于自己而言,爱意味着痛苦,不管是流向她,还是由她流向别人。六岁那年,躲在屏风后偷听,从爹娘影绰的身影与窃窃的低语里知晓了自己既定的命运,从此无数个夜间悄悄许愿,希望他们能少爱自己一点。
也可以转移,他们的爱少一点,自己这边的多一点。死亡意味着消逝,再庞大、再具体的痛苦,都会随她的离去而灰飞烟灭。
但放在沈长明身上,她有了其他的想法:每晚入睡前,开始默默地祈求老天,最好把自己这份莫名其妙的想念统统收走,然后一股脑儿地塞给沈长明。
那样冷落了他,赌气之下,他大概会舍下自己一走了之。手里又有那个纸条——倘若自己算不明白,回家递给他爹,一切真相大白。父子二人会一起抚着胸口长吁,感谢列祖列宗庇佑,这样凶厄的命数,一朝娶进沈家,全家都要跟着倒霉。
想到这里,林灯非常生气,恨不得将这异军突起的感情全部倒进一个背篓,然后通通倾倒在沈长明的身上。
每晚就在这种酸涩与气恼交织的心情下入眠,一觉醒来,头都有点痛。
今日的公孙府有点热闹。听瑾玉说,是公孙氏一年一度的族会,各式宗亲族老将齐聚一堂。她家家主第一年真正掌权,因此这次的族会极其重要,希望林灯安心待在自己屋子里,不要到处乱跑。
瑾玉装模作样地吓唬她,“如果被族中哪个未婚的公子哥相中了,就要同我们成一家人。到时候家主和我,都会很开心以后不用付你的诊疗费。”
闻言,林灯眼睛一亮,假惺惺地捂着嘴巴,话锋却转到别处,“要付我诊疗费吗?”
叩玉坊可是承诺过要付的。如果再收到公孙府的一份……嘿嘿,一石二鸟,一箭双雕。
瑾玉闻言大吃一惊,“姑娘难道是那种罕见的两袖清风的医者?行医竟锱铢不取吗?”
林灯缓缓地摇头,“还是要付的。我没有那么高尚,不能坏了规矩。”
她对这样的族会一丝一毫的兴趣也没有,却也不喜欢把自己关在寝房睡大觉。于是蹑手蹑脚地溜到公孙府后花园一处角门,打算出去逛玩一整天。
刚踏出角门一步,就看见了柳树下的沈长明。
他倚在马车旁,身姿修长,正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
林灯有些傻眼,愣在原处,陡然觉得初遇之景正在重现。
摆手打了个哈哈,“好久不见。”
而后讪讪问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总是很多巧合,总是一转身就能碰见他。不能不生疑。
心底亦在困惑——难道数术这东西实际是术法不成?若是连她的方位动向都能算个明白,那也太吓人了。
沈长明望着她,轻声回答:“一直在等。前日是东北角,昨日是正后门,今日是东南角。”
似乎看出她在想什么,他解答:“没有那么神奇。命格平平无奇之人,从漠北跋涉到南召,我也只知道他在走很远的路。”
但就算是你,其实也不知道究竟哪一刻会从哪个门里探出脑袋。
初遇和现在,似乎都等候了五日的时间。与你同处的日子过于欢欣,竟让我几乎忘了,原来最擅长的仍旧是等待。
林灯低了头,脚尖无意识地轻踮,“有话要和我说么?”
“嗯。”他温声回应,“阿灯,我要离开一段日子。”
林灯猛然抬头,眼中蕴满了讶异。
果然,与她想的分毫不差……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如此可见,她睡前虔心的许愿也不过是痴人呓语。她背着盛着想念的背篓冲上去,人家却早已开开心心地踏上了千里归家的船。
讶异褪去,紧接着便是汹涌的失落,在心内翻江倒海,几乎要逼出大滴的泪。
林灯垂下眸子,知道这失落之下还有着难以控制的恼意,但落入沈长明眼中,他也只能辨出她神情转变后眼神里的黯淡。
然这几分黯淡足以让他心潮起伏——也许,她并没有那样讨厌自己?虽然一直没有弄清楚她究竟在想什么,但总归,面临别离之时,任何下沉的情绪都意味着不舍。只要有一点点的不舍,都会化成一支无形的韧线,牵住两人,不论天涯,不论海角。
只是他依旧贪心,要是有一天,她能为他的远行失魂落魄、痛哭流涕就好了。
他声音变得更柔,似在安抚她的失落,“会回来的,回玢芷。”
顿了一顿,补充,“如果你还在这儿的话。”
林灯迷茫地看向他,“回来做什么?”
沈长明一怔,一时答不出。
半晌,他低声道:“阿灯,要先知道我为什么而离开,才知道我为什么会回来。”
而在知道我为何离开前,还要先知道我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身边。
“分别之前,陪我用顿饭吗?”没给她思考的时间,他紧接道。
几乎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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