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片泥泞的砾石中缓缓苏醒时,公孙陵第一眼看见的是圆月,第二眼看见的是乔琯。
周身疼痛难忍,如有刀片细细割过每一寸皮肉。她挣扎着起身,小腿一动,汩汩冒出鲜血。
茫然四望,寻不见父亲。
“我趴在爹爹膝上睡觉的。”她喃喃向那立着的男子道,“我爹爹呢?”
乔琯眉头紧皱,冷淡地望着浸在泥水里的公孙陵。
爹爹?周遭除了残存的马车碎片、折断的树木枝干,便是泥浆裹着的砂石。这女孩当真算是命大,在半山腰连人带车地被泥石流冲下来,不但没有摔死,且未被洪流卷走,就这么静静地躺在谷底,静静地淌血。凑近细瞧前,他几乎将她认作一匹死了的鹿。
鹿角是不错的装饰,所以乔琯下了车,手中握了一把匕首。利刃出鞘,月光映照下,刃面上映出一张十二三岁女孩儿布满血痕的脸。
好脏。这是他的第一反应。
走掉算了。
偏生不巧,还未来得及抬腿走人,那女孩便缓缓睁开了双眼。极黑亮的一双眸子,无措地将他锁紧。
“我爹爹呢?”她再度问他。
他怎么知道?
面上的嫌弃之意丝毫未曾掩饰。乔琯收了那把匕首,紧抿薄唇,回身便走。
女孩儿却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摆,任凭鲜血浸染月白。沉寂片刻,绝望地爆发出嚎哭,“我要我爹爹!我爹去哪里了……”
哭声响彻山谷,惊起夜栖的雀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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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日后,玢芷的叩玉坊里多了一个孤女。
乔琯遣人在山谷寻了很久,最后在河下游的树枝乱石中,发现了一块印有公孙名号的玉章。
章底还依稀残存着红泥。这枚玉章曾被置于案上,由一个男人牵着爱女的手,小心翼翼地抚触,聚精会神地瞻仰——
“陵儿,这枚玉章,以后会是你的。”
“家主的位置,也会是你的。”
乔琯把它摆在公孙陵面前,冷冰冰道:“你应该回去。”
“回到公孙府,去做你的少家主。这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公孙陵呆呆地望着那枚熟悉的玉章,一时无措。回过神后,在心底无声地歇斯底里,想知道上天入地,这块东西能不能换回父亲。
为什么死的不是它?为什么有生命的东西不是它?
她抓过那玉章,塞到嘴里用力地咬,崩碎了一颗牙齿,满口是血。
乔琯扑上去,将那物什从她口中夺出,手亦被咬出血,破口大骂。
二人的鲜血与红泥融为一体。公孙陵登时昏去,高烧不止,呓语了三天三夜。
乔琯不敢再刺激她。他给了她一个新名字,叫乔绫。
莫名的依赖,就此开始。乔绫病愈后,对他寸步不离,视他如同溺水之人手中仅剩的一根稻草。他一离开她的视线,她便目光呆滞,大口呼吸,周身发颤直至晕厥。
乔琯快烦死了。坊内事务如此繁忙,却多了一个拖油瓶缀在身边。
斜睨着总是无端颤栗的乔绫,他的唇角微微向下。
需要给她一个身份,不然何以解释身边总是紧跟着一个攥他衣角的瘸腿女孩儿?既然已经姓乔……妹妹?还是女儿?他比她大八岁。
算了。看作一只猫好了。
十月十四的圆月夜,他在临州与玢芷交界的山谷里,捡到一只名唤乔绫的猫。
深夜,她蜷缩在他身边,陷入深深的梦魇,手脚抽搐,口中不断轻喊:“爹爹,爹爹……带我回家。”
明日还要排练新曲。乔琯坐在床边,眉头紧皱,烦躁地看着她。
她还抓着他的头发……想走都走不得。
乔绫好讨厌。
但她是一只猫。猫什么也不懂,确实只会烦人。
他揽她入怀里。
梦魇似乎在慢慢平复,乔绫的呼吸变得轻盈而绵长。动一动,在他怀里缩得更小。
困意褪去。乔琯在黑暗中睁着双眼。
她从前会这样缩在她父亲怀里吗?
也太奇怪了。
次日清晨,一缕日光透过窗棂,打在乔琯的眼睫上,将他唤醒。
乔绫仍在他怀里,眨一双黑洞似的眸子,正盯着他看。
“我该叫你什么,”她说。
“我想叫你爹爹。”
“……”
乔琯闭上了眼,顿时觉得头疼欲裂。
“叫我乔琯。如果你敢叫别的,我就把你扔出叩玉坊。”
女孩乖巧地点头,小声重复:“乔琯。”
“乔琯……乔琯……”
牵着他的衣角,就这样一直喊到十五岁。
与他同寝的日子仅维持了一年。一年后的某一春日,她的身体悄悄发生了一点变化,从那之后,乔琯便拒绝她睡在他身边。
哭闹挣扎了很久,他的态度却依旧冷硬。最后各退一步——雷雨交加的夜晚,她可以睡在他的房里。
乔琯在床边设了一个小榻,要她抱自己的被子与枕头,不准和他躺在一起。
玢芷地处江淮,夏季从不缺雨水。每逢雷声大作,她便抖如筛糠,仿佛命运正在骨脊残忍篆刻。在这样的夜,名唤乔绫的小猫,会重新变成在泥浆里奄奄一息的鹿。所以当她从小塌一点点挪到床上时,他也只是闭眼沉默。
一遍遍地,窗外风雨大作,摇曳的烛光下,乔绫钻入他怀里,轻轻嗅他的发。
“乔琯,”她道,“我是乔绫。”
“嗯。”
“叫我乔绫。”
他将她推开,自己睡到那榻上。
这样的夜晚,乔琯不会吹灭蜡烛。门窗紧闭,风雨渗不进来,通明的烛火便直燃一夜。
其实乔琯并不觉得自己温柔,至少对乔绫,他冷淡居多。
“嗯”、“对”、“好”、“不行”,是他对她说过最多的四个词。
乔绫则不同。她对他有着惯常的讨好,话虽不多,却温言软语。黏黏糊糊的腔调,时时刻刻在宣告对他的难舍难分。
乔琯不喜欢她这样。他觉得她是装的。
瑾玉大她三岁,是他一早拟定的接班人,已经接手坊内事务两年。整座乐坊,能入乔绫眼的女子,也只有瑾玉。他忙得顾不上她时,乔绫必定贴在瑾玉身边。
水亭里,瑾玉埋头仔细审阅账册,乔绫在一旁百无聊赖,替她编发。
玉钗横冲直撞,直插到发底,疼得瑾玉龇牙咧嘴,回头大叫:“你干嘛?”
乔绫抽回玉钗,扫一眼那账册,神情既高傲又不屑,“秦乐师的月契,不能包与周府落死价。留出半数,拆作六场雅宴,留两晚挂牌点曲,酒水抽头与赏银多出四成。”
瑾玉皱着一张脸回去拨算盘,发现与她说的分毫不差。
乔琯立在数丈外,目睹了全过程。
一分讶异也无。他早知道她就是这样的。
温顺的外表下,极强的占有欲,极强的好胜心,极聪慧的智识,以及对权力隐秘而热切的渴望。
或许当日他该放任她将那玉章吞下,她几乎为那而生,二者早该合为一体。
乔绫一直央求乔琯教她一门乐器——成为一名乐师,然后永永远远地留在叩玉坊里。
乔琯不允,一根弦都不容许她碰。
于是私下拜师——当真屈尊之举,却很快便被发现。乔琯面无表情地走进她的寝房,将她藏在床底的琴弯腰捞出,把弦一根根剪断。
这是他第一次进她的屋子,却是做这样的事。
乔绫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冲他大吼:“你从来没有真正接纳我。你只想把我赶走!”
乔琯不理会她,拎着那把琴走出屋子,散乱的弦拖了一地。
他把那琴丢进伙房,让他们当柴烧。
乔绫指下尚青涩的乐音,就这样磕磕绊绊地流进雅宴席间的铜盆里,热气腾腾,点缀了干桂花,给人洗手。
一连五日,她没有去找乔琯,只是黏着瑾玉,看到他当没看到。
乔琯松一口气,觉得事情终于往对的方向发展。
早该这样对待她。
是夜,电闪雷鸣,狂风大作,似有天公在肆意搅弄风云,兼有童子打翻了王母的玉瓶。
雨倾泻而下,乔琯的房外却罕见地一丝声响也无。
放在以往,浓云尚在密布时,她就已经敲响房门了。
三年来,第一次发现雨夜竟是如此安静。没有了乔绫的叨扰,乔琯以为自己会睡得比以往都踏实,躺在床上,心头却一阵阵地发悸。
骤雨仿佛敲在心门,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恨恨地骂了一声。乔琯身着寝衣,披散着头发,大步迈出寝房。
破开乔绫的房门,见到黑暗里,她缩在屋子一角,捂着耳朵,正止不住地颤抖。
乔绫死也不上床,二人躺在她房间的地板上。
这块织锦地毯是从公孙家的一所商铺采购来的,似乎花了一百七十多两纹银。材质与做工都是顶级,躺在上面,并不觉得硌人,甚至还有一点舒服。
乔琯觉得可笑。公孙府的继承人躺在公孙家的地毯上,为此需要花一百七十两银子。
但也只是沉默,沉默地感受乔绫一点点蹭到他身边,最后搂住他的手臂。
乔琯最后同意她成为他身边的一个抱琴女。
三年以来,她几乎都是待在后院,外出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乔绫很怕生人看到自己的脸,一踏出后院,必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只是一双眼睛,便已是绝色。玢芷城很快传遍,坊主乔先生的身边出现了一个容色倾城的抱琴女——叩玉坊的坊主年岁已经二十四五,却未曾婚配,焉知不是一直在金屋藏娇?
乔琯只是向众人淡淡道:“她也姓乔。”接过乔绫手中的琴,横在案上,一曲《阳关三叠》,不动声色地抹去了已在蓄势的风言风语。
听到他和众人宣布自己姓乔,乔绫在一旁很高兴,笑得眼尾翘起,看呆了席间的郡守二公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从那日起,各式各样的礼物流水般地送到叩玉坊,绫罗锦缎,香料珠翠,还有一枚信笺——
“愿上广寒攀桂枝,不教明月照空庭。”
乔绫把这些东西都丢在一处,没空去管——乔琯病了。
极重的寒症,一朝乍起。乔琯躺在床上,面色苍白,气息微弱。
那十几日里,乔绫几乎只做两件事,一是对着医师咄咄逼人,二是守在床尾,悉心照料乔琯。
除了须发皆白的医师,她不许别人靠近,煎药喂药,换衣擦身,全由自己亲手负责。
一日清晨,乔琯缓缓睁开闭了半个月的双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倒在自己膝上的乔绫,呼吸浅浅,正睡得熨帖。
就这样安静地看着她,直至瑾玉敲响了房门。
“进。”
听是到他的声音,瑾玉有些惊讶,推开房门,却不入内,就那样杵在门口。
乔琯皱眉,“什么事?”
瑾玉抬高一点手里的托盘,“郡守家的二公子,又有礼物送给绫姑娘。”
隔着不远的距离,乔琯一眼识出那是一枚同心方胜样式的羊脂玉佩。
瑾玉小声地嘀咕,“这个月已是第十六回送礼了。是知道绫姑娘今年十六岁吗?”
乔琯虚弱地抬手,让她走人。眸光又落在乔绫身上,略有恍然之感。
原来她已经十六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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