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布政坊,刚抽芽的新柳正随风拨弄着一地草色,马车主舆通涂大漆,经多次打磨后,在日光下形成了一种温润的琥珀色。

禾安办事得力,找来这车夫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干起活来动作很麻利,话却是不多。

陈时清问,他才答一句。

此去毕原四十余里,赶得急些、走小路,当日就能到,只是路途颠簸、坐着不算舒服,且到时天晚,若无人接应,恐有诸多不便。

若不急,便可一直走咸阳官道,中途在道旁邸店投宿,还有些野店可以吃到不同于京畿的风味。

不过咸阳道上的邸店算在畿内,价格会贵上一些,便宜些的一二百文,贵得三五百文才能住一晚。

涉及到钱,车夫不好擅专,便一面驾车避让路上渐多的行人,一面回陈时清的话:“这全看您。”

金光门是距西市最近的一道城门,赶早入市的商贩们这会儿都挑着货往城里赶,其间还有不少牵着骆驼的胡商。

被拘在陈府后院这许多年,不仅陈时清,就连禾安也少有机会见这样赶着入市的场面,他趴在窗口东瞧瞧西望望,瞧着什么都新奇,正想转头与陈时清说,却见他家少爷撑卷起帷盖上那半幅绞纱、撩了车帘,斜倚到另一侧的厢壁上。

细碎的晨光透过车窗洒到他脸上,模样是端正出挑、面色却青白憔悴,双颊上更笼着一层异样的红。

今日陈时清穿着一件青色的半臂圆领袍,他手支着窗下凭几,本该熨帖在腕上的窄袖,此刻却坠了下来,露出一截苍白的小臂。

注意到禾安目光,陈时清却没回头,只看着外头渐升的高阳、隐在薄雾下的青墨层峦,还有道旁一闪而过的各色野花,忍不住低笑轻吟:

“春风得意马蹄疾,朝入青山暮泛湖。接天映日无穷碧,客舍青青柳色新。”

“少爷……”

不等他随口牛头不对马嘴、唐诗宋词地混着吟个遍,禾安已蹭过来,伏到他膝上巴巴瞧他:“少爷,要不——我们去趟西市吧?”

“嗯?你有东西想买?”

禾安摇头,却还是拿眼瞅着他,欲言又止。

看小孩这样,陈时清便摆摆手,故意说不去。禾安无法,只得扁了嘴、老老实实交代:

“难得出来,又赶上开市,少爷您这衣裳都、都是三年前的款式了,而且穿着也不合身,我们要不……去裁件新的吧?再置办点别的行头,您瞧您,匆匆忙忙的,也没从府上带出来什么……”

说着,他又哀哀叹了一气:“真可惜了夫人留给您那些东西——花榈木壶门床、沉香木大柜,十八口女儿箱,还有套秘色釉的茶具、八宝漆盒……”

陈时清也不打断,只笑吟吟听他说。等禾安这儿数来宝累了,他才摇摇头:“那些东西是贵重,但我若真带了,他二人又会起疑,只怕就没那么好说话、愿意放我们走了。”

禾安懵懵懂懂,点点头,目光又落到他的袖口:“那衣裳……”

“穿着舒心就好。”

看陈时清真没这心思,禾安想想也歇了意,便干脆挑帘催:“大叔,我们快些,早点出城。”

陈时清被他逗乐,不过想想,难得路过,他倒真有些东西想买,提前备些以后也方便。

于是他冲小家伙招招手,等禾安再凑过来后,便要他取些碎银,到市中药铺里购上几贴常备方子。

一来他确实病着,府上抓的那几些药还得继续吃,二来原主这身子底子确实弱,开些店里提早备下的方剂、拿些药包来带在身上也是好的。

禾安一拍脑门:“是了,我怎么没想到?”

说着便与那车夫约定在金光门外相见,自己带了银子,匆匆入市。

而陈时清这边也终做决断,与那车夫议定:“大叔,我们还是走官道吧,不着急,安全为上。至于邸店和路上的饭食……您常来往咸阳道,只管寻您喜欢或相熟的店就是,能踏实睡、吃饱饭就好,其余我也无甚要求,您看着成便是了。”

车夫听着,忙点头道好。

他来往毕原多回,头一次遇上这样好说话的雇主,要知道官驿租调车辆,能雇马车而不是寻常百姓出行驴车的,多半非富即贵。

这些贵人大部分爱端个架子,一路上不是嫌车座太硬硌了屁|股,就是挑他选的邸店不干净、饭菜难吃又油腻,更怀疑他是不是拿了人家好处费。

一趟赶车快不得慢不得,赏银没几个,却是要挨不少训斥,有时还会遭那些家仆的掌掴鞭笞。

“是是是,我这一路肯定都走大路,不绕小道,平平稳稳给二位送到地方。”

很快,禾安带着两大提药包赶过来,粗粗一扫,贴在桑皮纸上的招贴都有四五种颜色。

“你……这是要另起炉灶,开个药铺?”陈时清打趣,却还是在禾安过来时,帮他分担了些。

“我这不是怕那边没有嘛!”禾安像是有囤积癖的小仓鼠一样,两提药包塞到他们带着的木箱里,又从前襟里掏出几张薄笺:

“这是那伙计推荐的,苏姜茶和屠苏酒的方子,我也让他按方子抓了些药料包了,等到庄上,我就给少爷泡,能防治瘟疫、祛风散寒呢!”

陈时清好笑,但禾安到底是关心他,便只能拍拍小孩脑袋:“好好好,我们上车吧。”

车夫实诚,说会稳当驾车,这一路果然就行得四平八稳,车速也不快,甚至能让陈时清趴在窗口辨清道旁的各式花草——

咸阳道古已有之,最早能追溯到先秦。那时候是仅供皇帝出行的驰道,宽止五十步。如今朱雀大街都有百余步之广,咸阳道自然也相应拓宽,并在道旁栽了不少柳树。

柳树下,除了大片被称为“紫陌”的紫花地丁,还有一丛丛野生的芸香。金黄色的小花点缀在枝叶上,看着还真像紫锦上添了金缕。

芸香的枝叶里含有芳香油,全株都能制香,想那毕原和咸阳道都在京畿内,气候相当,应该也能生出这样的花来。

而且芸香好种得很,用种子和扦插都行。

离府前,陈时清想过——

刘端和白氏最后能痛快答应分家,一面或许是确实受了他威胁、不想跟他干耗下去,一面大约也是没把他放在眼里。

香盛传承千年,能精通者寥寥,在当代更是小众爱好,能申个非遗做传承人便是极高的荣耀。

毕竟五感里,美食、美景、天籁之音,都是不仅能直观感受,还能痛快与人分享的。

但香这种东西……

可闻不可触,形容又不大好形容,再加上化学和现代工业,以及那些名牌香水的冲击——

这东西,就注定没法儿大众。

而且,美食能填饱肚子、美景美人赏心悦目,天籁之音能让人放松心情,香味的满足却多半在瞬时。

即便如瑞龙脑香能经数年不散,感官的刺激也仅仅是在闻到“香味”的瞬间完成。

加之各式香料难寻,原材料上就门槛就极高,还要鼻观灵敏、能辨各式香味……

刘端和白氏大约是觉着,他进不到胡商贩来的货,也没法买那些上品的香粉香饵,所以才放的心。

但香道从来也不拘在某一味、某一道香方上,天地万物,本来就有它自己的“味道”。

返璞归真,道法自然,何尝不能成一种香道呢?

所以陈时清此去毕原,就打算在那庄子荒废的田地里栽些香草,便是不用名贵原料,也能制香。

不过到底病着,身子撑不住,听他呛咳两声后,禾安终于忍不住,扑过来就给车帘重重合上了:

“少爷,您还病着,少吹些风!”

陈时清看着无辜被关在外头的春景,在心底叹了一口气,却还是乖乖闭上了眼睛:“那我睡会儿。”

禾安高兴,嗯嗯应了,从箱中拉过一张薄毯盖到他身上:“到地方我叫您!”

马车摇摇晃晃,从窗缝漏进来的空气里还有股裹着泥土黏湿的青草香,陈时清闻着,没过多久就陷入了梦乡。

也不知睡了多久,陈时清睁开眼,放松自己伸了个懒腰后,才觉着肚子有些扁。

因着生产力有限的关系,大多数古人一日只用两顿饭,就连陈时清在当代的老家,早年间也是只吃两顿的。

他们出来得早,这会儿刚过巳时,前夜吃的东西早消化光了,陈时清确实是有些饿了。

揉揉肚子,这时,陈时清才发现,车子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禾安也没在车内。

他没多想,只当二人结伴去方便了。

左右干坐在车上无事,陈时清便扶着后面的箱子跳下车,准备在车边走走、活动活动筋骨。毕竟一直屈膝坐着,腰上腿上也不大舒服。

可刚扭了扭脖子,就听得前面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循声望去,陈时清才看见禾安和车夫都围在人群边。

人群聚集在一家邸店门口,店面不算小,除了门脸上的二层小楼,后边儿还有个围院以及两个马厩。

观瞧门前旗招下还摆了不少竹席和坐榻,陈时清揣度这间邸店在平日应该挺受路人欢迎的。

不过,如今这情形——

“怎么住嘛!明明就有虫,你们是瞎子看不到吗?我只是让他打扫,不是胡搅蛮缠!”

一道年轻女孩的声音,隔着人群遥遥传来,音调有些高,却并不算尖锐。

陈时清走近,很快就在人群中瞧见了一个衣袂翻飞的红衣姑娘,她穿着一身直领对襟的高腰襦裙,臂间垂着条鹅黄披帛,梳的是双丫髻,戴着两只小巧的金钗,额间点有鹅黄。

这般打扮,非富即贵。

而她对面,是个戴幞头、穿粗麻、肩上还挂了块搭巾的男子,正连连向他拱手:“小姐,我们真已经里外打扫三遍了,您别闹了。”

“哪就三遍了!我瞧得真真的,你们就是拿着笤帚去掸掸灰、扫扫地上的落叶。我说的是这床榻、柜子里的虫!也没见你们有什么法子!”

想了想,红衣姑娘又指了那男人:“你们去打水来刷洗,多洗几遍,不然我绝不住进去!”

那幞头搭巾的,大抵就是此店的老板。

听了这话,他擦了擦额间的汗:“小姐,您这不是……这不是为难我们么?我这店里三个伙计,就算上我和拙荆、厨子,也就六个人,还有店里生意要看顾,哪能、哪能弄来那么多水去刷洗。而且,天气和暖,去岁冬眠的虫子总有苏醒,那样小的东西,我们如何能捉着,也捉不完啊……”

“那我不住这里了!”小姑娘转身,一把拉住身后一个妇人的手,“我们回长安去!”

妇人拿她没办法,只能弯腰下来哄,女人的声音不高,说些什么陈时清没听着,但明显没能哄住这个红衣姑娘:

“那我们往前走,换一家!我不要在这里,那虫子多恐怖,黑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