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刘端几乎是怪叫起来。
他这反应也属人之常情,毕竟按着唐律,父母在,子孙是无权别籍异财的,像他这样由自己提的,真计较起来,可以算作不孝。
不孝者,按律徒刑三年。
所以陈时清主动提分家,在刘端眼里,简直与疯了无异,就连白氏也向陈时清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不过律法归律法,这些礼教章程大多是数针对世家大族,像他们是商贾,就没那么深的讲究。
开在他家铺子旁的那家布坊,家里头子嗣众多,就有幼子主动提出想要一笔本钱,分家出去另起炉灶的例子。
于是陈时清对着刘端略欠了欠身,解释道:“儿子大了,且身子孱弱,总待在后宅内院里也不好。这些年,儿子住的也不安生,加之今日又闹出了这样大的事——官银也丢了、母亲留给我的钱也丢了,总是乱糟糟的,对养病不利。儿子体弱,想多过两年安稳日子。分家后,陈家的事儿我不管、钱我也不要,几家铺子如何也与我无干。从此咱们一别两宽,父亲也省心,我也能好生养病。”
他顿了顿,高热渗出的汗已经浸湿了脊背:“记着……外祖母在毕原上给我娘留了处庄子,若父亲同意,我想讨了这庄子,去外面别居。”
听他提毕原上的庄子,白氏面色微变,但很快就被她掩饰过去。
刘端沉默许久,没应。
陈时清看他不接话,便继续道:“自然了,父亲也可以选择不同意,我们就继续这样耗着。父亲甚至可以把我今日所言一一记录下来,连同在座人证,去官府告我一状不孝,再判我关个三年五载的。但香方呢——”他轻咳两声,面露狡黠,“我便……一个也记不起来了。”
刘端寒了脸:“你威胁我?”
“儿子不敢,不过今日之事究竟如何,父亲一定要我挑开了、说个明白么?”
他目光锐利,微风拂过那散乱在脑后的发丝,露出昳丽的脸,倒有些像当年初见时的陈氏。
刘端有些不敢直视,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去。
“自然了,府内的大小事宜,夫人可以一手遮天,那府外呢?你们保证家里就不会来人?你们保证推事府那些大人们就不会听着任何消息?明堂才烧了一场大火,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若来往商户们知道父亲搅进朝堂里,还敢与你们继续来往生意么?”
他这些话掷地有声,连珠炮似得打得刘端和白氏两个冷汗涔涔。
默然许久,刘端才起身,他背着手、仰头看着这鸾凤阁内唯一没换的旧匾,终于长出一口气,道:“罢了。”
他没当场答应,却也没再继续追究,只冲门口拦路的家仆道:“二少爷乏了,送他回去休息吧。”
得了这话,禾安忙扶了陈时清往外走,他家少爷掌心里热汗直冒、几乎把大半个身子靠到他身上,后背更是凉透了,摸上去触手生寒。
而等陈时清主仆两个走远,刘端才慢吞吞走回到桌边坐下。
白氏也跟着磨蹭到桌边,想倒茶,手伸到一半又踟蹰起来,最后妇人猛然起身朝他拜下:“老爷,这回是我没想周全。”
她一个商贾之家的深宅妇人,与官场上的人无甚来往,根本想不到官银和一般银子有差。
而陈氏留下来那几口箱子,她不过见财起意,瞧着好看且实用,就留下来放了银子,哪曾想、竟会着了里头香的道儿。
两条计策全落空,更让陈时清那乳臭未干的小子杀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瞧着跪在面前的妻子,刘端心中虽有不平,却终归没把这股怨愤发泄在她的身上。
他与白氏是少年夫妻,后来他进京赶考,屡试不第。花光盘缠、走投无路之际,偶然在这长安城内,遇着了陈氏招赘。
见过陈氏商铺的富贵,再加上知道陈家仅剩下那一个独女,刘端便起了想取这一套富贵的心。
他瞒下自己早已娶亲的身份,甚至隐瞒了白氏给他生下的儿子,一心扑到陈小姐身边,处处周全小心、殷勤侍奉,总算挤走其他人、成功入赘。
他一直小心谨慎、谦和守礼,待岳父母更是十分仔细。后来某次老两口出海贩香料,却意外葬身在海上,他才开始有胆子,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接回来,假称为是大哥的孩子,充作“引子”用的养子。
……
一路走来,每一步,都是他和白氏相扶相携,隐忍多年才换来的。想来白氏也只是想帮他,是他们低估了那孩子。
当真是会叫的狗不咬人,陈时清这么多年病歪歪又不声不响的,哪会想到他能做今天这一出?
不仅继承了他娘亲对香料的天赋,甚至还晓得外头官银的模样,当真是——大意了。
不过那孩子有句话说得很对,他如今十六了,这么些年,他们也耗够了。与其这么干熬着等时间,还要随时担心外头人知晓了内宅里头的事儿,倒不如一气断个干净。
“夫人先起来吧。”刘端伸手将她扶起。
而白氏不愧是与他多年夫妻,只听他话音儿,就知道了他的心思:“老爷预备……答应他分家?”
刘端点点头:“多这么个外人在家里,到底行事不便。他愿意走也罢,何况你不说那庄子已经荒废,他要去就让他去,我们也没损失什么。”
白氏这些年管家已有了经验,不再像初来长安时那样手足无措,但头两年,她刚接手陈府时,还是遇上了不少麻烦:
她不懂香料,对这里的生意也不熟悉。加上那时候陈小姐去世时留下来不少人手,很多管事瞧她不上,明里暗里使了不少绊子。
为了站稳脚跟,白氏无法,只能悄悄变卖了一些庄上的东西来维持。因此,许多陈家原本的庄子早已荒废或者转了手。
陈时清提的那处庄子倒还在,远在毕原,距长安有四十多里,来回一趟收租十分不便,且又有陈时清外祖母的一层缘故,白氏便最早盯上它。
这么多年下来,庄里头的东西都空了,就剩个空房子和两亩薄田。
那地方远离京畿、穷乡僻壤,给出去倒也无妨,但白氏还是忍不住压下眉心,忧虑道:“可这孩子大了,又能记这样多香方,老爷不怕分家后他出去做大,将来给我们带来什么隐患么?”
这个,刘端自然也想过,但陈家早已败落,旁支分散各地,长安附近没什么能支持陈时清的。且他虽在制香上有天赋,但香盛一事向来讲资源、讲关系,更需要大量的时间和人力。
便如他刚才提到的“裛衣香”,其中那味艾纳香就需从胡商手中购得,而胡商大多聚集在长安西市,一般人想买到这种香料并不容易。
便是有香料、有帮工,许多贫家根本买不起这样的香方。香盛,到底还是富贵人家兴的玩意儿。
陈时清去毕原那样的地方,没市场、没客源,甚至连原料都没有,如何能做得大?
刘端将自己这番念与白氏说了,白氏想想也是,就预备起身伺候丈夫更衣,刘端却又开口嘱咐道:
“姐儿的那几口箱子你也别用了。”
白氏绞在手中的帕子紧了紧,最终还是点头,温声:“是,妾知道了,这就给东西腾出来,挪旁的地方好生收着。”
一场闹剧,开始得快也结束得快。
陈时清回屋后踏实睡了一觉,次日清晨,便见刘端派了管事并几个香师傅、带了笔墨来。
白氏身边的管事不好相与,禾安在他手上吃过不少暗亏,见人来了,他原本站在门边戒备,却被陈时清走过来、拍了肩膀:
“去管他们要一笼金乳酥。”
金乳酥是长安名点,用乳饼做底料、裹上桂花蜜和豆沙馅儿上屉蒸,一笼只得一个,蒸得了开口松软金黄、奶香馥郁,上品的还能入宫宴。
禾安瞪大眼睛,陈时清却笑着凑到他耳边,低语几句后,小孩眉开眼笑,当即叉腰给那管事递话。
昨日还趾高气昂、对禾安吹胡子瞪眼的管事听了这要求,眼中虽有不服,却还是不敢得罪此刻的陈时清,无奈,只得吩咐人去弄来。
得了这份吃金乳酥,陈时清跟禾安两个分着吃了顿饱饭,才愿意提笔在案上写香方——
刘端不全信他,请了铺子里几个德高望重的师傅过来,一方即成,还得他们审。
做香盛的,多半有些桀骜孤高,这些陈时清早在现代领教过,不过看那几个师傅脸上的倨傲神情逐渐转喜,他便知——他们没见过这些。
原主身子底子差,其实根本记不得什么香谱。但他不同,他在当代学了这许多年,能成华国第一香盛师也不是浪得虚名。那些古方,在他学艺这十余年里,早就谙熟于心,且他还能将宋、明、清三代的一些香方直接默下来、稍改一两个糊弄上去。
应付陈家这几个师傅,简直绰绰有余。
而管事去回话后,刘端也吩咐下来,让他们不必再死盯着人,有什么需求都尽量满足。
因而陈时清便借着这点由头,从管事处讨来几副药,吃了饱饭后,又将那管事和几个香师傅逐到院里,只留下禾安一人。
看他写了一会儿,禾安忍不住小声问:“少爷,你……真要分家呀?”
陈时清搁笔,刮了下他鼻尖:“怎么,怕跟着我出去要饭?”
“哪有?!”禾安忙摆手,“您怎么可能去要饭?不过就算是要饭,我也要跟着您!”
陈时清被逗乐,没说什么,揉揉手腕,又重新起了张新方。
禾安垂下眼,见他腕骨凸起,瘦削的肩膀几乎撑不起这件旧衣,鼻子一皱,眼眶又红了:
“可您才是陈家唯一名正言顺的公子,您、您就甘心将这偌大一份家业拱手相让啊?他们这不是鸠、鸠、鸠……”
听他在那儿啾啾半天,陈时清忍不住:“鸠占鹊巢。”
小孩拍拍手:“对,就这个词!他们好不要脸,也不知外头的人怎么愿意跟这样的做生意。”
刘端短视、白氏心思狠毒,这二人没什么见识。那便宜大哥他没怎么见过,原主记忆里也只有个模糊的影儿,不过只看这小儿子刘明睿,便也知一二了。
这样一家人,守着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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