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野上次来张寻家的时候,还是因为给张麦穗接生,晕倒被抬进来的。

时隔多日再来,没等进门,他就发现紧挨着院外的空地上被单独垒出了一圈矮墙,里头圈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小猪。

瞧着只比寻常土狗壮实一些,正拿鼻头拱刨着泥地,哼哼唧唧地撒欢。

除此之外,院子角落的鸡窝也添了新住户,不过只有一只母的。

敢情这地方连蛋都是公鸡下的……

他越想越觉得荒谬,抓了把秕谷泼了出去,蹲在地上看咯咯哒们啄食。

半晌,灶屋里哗啦一声,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荤香就飘了出来。

肉脂混着酱油咸甜的气息顺着风一缕一缕钻进鼻尖里。

余秋野听到巷子里有一群半大的孩子们闻着味就围了过来,在外头馋得直咆哮。

他舔舔嘴巴,起身踱到灶屋门口去。

张寻正站在灶前,敞怀穿了件军绿色的对襟褂子,黑裤黑鞋,腰间系着块蓝布围腰。

锅铲在她手里翻飞,蜜色的肉块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锅里,溅起几星油花。

狭窄的灶屋里香气四溢,余秋野很有闲情逸致地靠在门框上看她做饭。

张寻盖上锅盖,抡起菜刀邦邦拍了几根黄瓜,徒手掰成碎块丢进盆里,这才蹲下身往灶膛里添了把碎柴,压成小火焖炖着。

余秋野突然感觉心情好得很。

他两步凑过来踢了踢她脚后跟,语气不耐烦:“还没好。”

张寻抬头看他,眼底带着浅淡笑意,站起来擦了擦手:

“饿了?”

她转身从一旁篦子里捻起一块红薯,仔细剥了皮递过来。

余秋野接过咬下一口,含糊问道:“孙月咋还不来?”

这可是他今天的首要大事、头号攻略人物。

要是张寻拿这事儿诓他,他高低得给这灶台掀了。

张寻没答,盯着他嘴边溢出来的薯泥,顿了顿,忽然伸手抚上他半边脸颊,拇指一蹭,转手就抿进自己嘴里,面不改色:

“应该快了。”

意识到她做了什么,余秋野浑身一绷,瞬间烧红了耳根,照着她胳膊就是一巴掌:

“有病啊你!”

捡人家嘴漏的,咋这么讨人厌呢!

张寻挨了一下也不躲,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继续拌凉菜。

余秋野狠狠剜了她一眼,三两下把红薯塞进嘴里,钻进堂屋灌了口凉白开。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动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三寻!我拿酒来了!三——”

孙月关门的动作猛地顿住,看到院里站着的人时直接一口气憋了个彻底,俩眼睛瞪得像十五的月亮,锃锃发亮,显然没料到这酒局还有第三人。

余秋野倒大方,大剌剌往那儿一站,叉着腰挥了挥手:

“嗨~”

孙月一言未发,退出去确定自己没进错门,又一脸狐疑地挪了进来:

“余知青?你咋在这儿?”

“听说你俩要喝点儿,正好,我就好这口,这不就来凑个热闹。”

他嘴角一咧,大步走过来拍了拍孙月的肩膀:“咋的?瞧不起我啊?”他指了指自己,下巴一抬,“信不信我能喝你两个?”

开玩笑,他上辈子可是号称千杯不醉的踩箱战神好吧?

洋的掺白的他都能决战到天亮,别说这农村的粮食酒了。

孙月第一次见这么嚣张的男人,还真有点儿懵得慌。

她一挑眉,提起手里两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指甲盖子当当弹了两下:

“余知青,我只带了小二斤,估计够呛能让你喝我两个。”

早知道带他个三四斤好了,她还没跟男人拼过酒呢,多新鲜。

张寻从屋里走出来,瞥了一眼那只搭在孙月胳膊上的手,眉目不善地上前,把他爪子拉下来扯到一边去,顺手接过孙月手里的酒瓶:

“上屋,吃饭。”

“成。你这饭闻着挺香呀,看来今儿个不只有咸菜?我说你小子,有了男人忘了朋友的。”

“闭上嘴。”

余秋野看着她俩勾肩搭背地进了屋,撇撇嘴“切”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跟了上去。

饭菜上了桌。

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油亮喷香,凉拌黄瓜在盆里堆成小山,外加一碟盐水煮黄豆和一小碗猪油渣。

在这物资匮乏的年代算得上是极其奢侈的规格了。

孙月一口下去差点哭出来,变着法地往外喷彩虹屁。

余秋野叼着肉块冲张寻比了个大拇指,还不忘甩着手指头呜呜嗯嗯地指挥孙月给自己倒酒。

彼时对方正给她们两个女人各满了一盅,本来没把余秋野的话当回事,以为他说着玩。

现在看来……他好像是真的来蹭酒的。

她下意识看向张寻,又转过来:“……你真要喝呀?”

余秋野舔了舔嘴角的汤汁,开始上激将法:“你怕你喝不过我啊?”

“哎哟我!”孙月一下来劲了,“我喝不过她我还喝不过你吗?!”

张寻默默听着,将自己的酒盅往他手边推了推:“给。”

余秋野眯起眼睛,满意地挑了挑眉:“啧,上道。”

不愧是跟他混过的女人。

张寻闻言勾起唇角,对他一向不同于别人的言行举止都纳入囊中,觉得新奇又可爱,低头给自己重新满了一盅。

“来吧,先走一个!”孙月嚼着黄瓜,拍桌提杯,“余知青你就随意,别勉强。”

张寻酒盅刚凑到嘴边,突然从旁边横过来一只瓷白的手,压下她手腕。

她偏过头,后者正盯着孙月,眼底盛着满满的促狭:“你这规矩不到位啊。”

孙月眨眨眼:“啥意思?”

“提杯总得有个由头吧,我们还不知道你这杯酒姓甚名谁、所谓哪般呢。”

听了一耳朵酸溜溜的文化腔,孙月磨了磨后槽牙:

“成。三寻,前些日子赶上我老爹生病,多亏你替我多收了两亩地。这杯我敬你,干了。”

说着她头一仰,咕咚一口见了底。

张寻回了句“小事”,仰着脖子闷了。

余秋野:“……”

还真是朴素的由头。

他清了清嗓子:“我教你俩玩个游戏。”

“啥游戏?”

“真心话。”他一脸神秘,“猜丁壳。输的人要回答赢的人一个问题,如果不想回答就喝酒,就这么简单。”

大冒险就算了,那可不兴玩,容易给自己挖坑。

孙月跟张寻对视一眼,没什么意见,于是第一轮正式开始。

余秋野VS张寻,剪刀赢布,大获全胜!

他伸手一指孙月,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对着张寻悠悠开口:

“她有对象吗?”

孙月:“?”

张寻微怔了一瞬,很快领会他的用意,眼底荡漾着笑意,配合地点了点头:

“有。”

余秋野恍然大悟:“哦~”

孙月:“??!”

她腾一下站起来:“张老三你他爹的——”

合着这两口子是一伙儿的!

“再来!”

几局下来,孙月被俩人这番强强联手杀得片甲不留。

一开始问她啥还不肯说,但估摸着今天运气不好,猜拳连跪。

连干三四盅五十多度的白酒后险些直接吐了,这才犹犹豫豫地倒了一些“真心话”。

包含但不限于:

她对象正是李珊的小儿子李平安,而且这件事儿双方家长并不知情。

李珊一心想给儿子寻摸一个城里对象,所以俩人一直偷偷处着,私下见个面都得张寻帮忙打掩护望风。

余秋野嘴里嚼着油渣,一颗心七上八下。

看来陈明明这场单相思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行吧,也算好事,总比当个无头苍蝇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孙月袖子撸到肩头,一边倒酒一边撒酒,急着用嘴去抿。

对面的余秋野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两颊酡红,眼皮沉沉耷拉着,坐在椅子上晃晃悠悠。

突然打了个酒嗝,他倏地转过头,双眼迷离地盯住张寻,迟钝来回打量起这张脸:

“你咋……啥事儿没有呢?”

姓张的真够能喝的。

他们三个人来回干杯,她愣是脸色都不变一下。

怪不得孙月说喝不过她。

张寻掌住他腰际,微微低头,闻到他鼻息间浓郁的酒气:

“还行吗?”

“哈!”

笑话。

余秋野甩开她,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对着孙月勾了勾手指,撸起袖子:

“哎。划拳!敢不敢?”

二十分钟后……

“哥俩好啊!”

“三星照啊!”

“五魁首啊!”

“六六顺呐!”

啪——!

余秋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脚踩板凳,对天狂笑:

“你输了!喝!”

孙月:“……”

轻敌了。

她举着酒盅脚下趔趄,双目失焦地眨了眨,两手一拱:“你……你厉害,我服。”

一盅下肚,她砰一声搁回桌上,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出屋,“呕”一声惊得满院鸡叫。

余秋野追到门口笑得前仰后合:“你也不行啊!”

由于张寻还要照顾两个酒鬼,所以全程没参与划拳,随时关注着两人的状况准备叫停。

眼瞅着余秋野有些站不稳了,就在他马上栽倒的时候,她长臂一揽,稳稳将人捞进怀里,箍着那截细腰不让他乱动。

余秋野对着她嘿嘿一笑,反手勾住她脖子身体往后仰,对天长啸:

“孙月!再来!!”

被点到名字的孙月抹了把嘴,直起身摆摆手:“算我认输!我真不行了!我、我走了!”

说罢,她进屋抄起外套往脖子上一搭,逃也似的打着晃飘向门口。

再待下去非得被这两口子灌死不可,她还不想和明天的太阳说再见。

张寻皱了皱眉:“能回吗?我送你吧。”

“不用不用!”孙月头也不回,溜得没影。

余秋野趴在张寻肩头,脸颊绯红一片,甩着胳膊扭来扭去:

“你别跑!我要跟你……决战——!”

张寻目送孙月落荒而逃,等落了闩,弯腰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大步跨进里屋。

“张寻你要死啊!放我下来!我没原谅你呢!你少碰我!”

怀里的人胡乱蹬着腿,直到屁股挨上炕,忽然脑子断了根弦,一把抓住她手臂张嘴就是一口。

两颗尖尖的牙齿刺进皮肉里,张寻吃痛,锁着眉轻轻嘶了一声,捏住他两颊,迫使他松口。

被咬过的地方泛起一阵凉意,两排清晰的牙印烙在上面,从边缘处渗出几滴血珠来。

似乎是解了气,余秋野心弦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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