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野刚一痊愈,就收到了来自老家的回信。

上次他把那张合照寄回去的时候,顺便写了一篇爱情小作文。

言语之感天动地,措辞之潸然泪下,硬是把他和张寻这段爱情买卖唱成了梁祝。

写完之后险些误以为自己是被会计事业耽误的文学巨匠,只不过他不想再读第二遍,打算把这段记忆锁进黑历史文件夹一并带进坟墓里。

本以为会遭至“有损家风、败坏名声”之类的痛批,但来信的内容却出乎意料的温和。

两口子在信中并没有过多评价张寻,只是淡淡提了一句“先处处看,不急着定”,通篇没再提给他相亲的事。

末了话锋一转,又说年底把人带回去认认门,家里也好放心。

余秋野看完信,觉得比他预想中效果要好,这才松了口气。

他往炕上一倒,盯着房梁琢磨起来。

现在刚十月初,秋收前后农务吃紧,知青探亲过年的假条大多集中批在腊月,也就是一月中下旬。

时间还早得很,到时候就说张寻人忙事多,抽不出时间来陪自己探亲就行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等今年忽悠过去,明年的事明年再说,反正借口这东西一抓一大把。

他心里盘算妥当,刚把信塞回枕头底下,就看到陈明明拎着个湿淋淋的秋衣走了进来,一边哼曲儿一边抖开衣服挂上麻绳。

余秋野眼仁一转,眯起眼睛打量起那副欢快的背影。

晾个衣服也能高兴成这样?平时也不见他笑得这么怀春。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翻身下地,趿拉着鞋无声无息地站到陈明明身后,抬手就是一巴掌:

“哎。”

陈明明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秋衣差点飞出去。

他捂着胸口转过头来:“秋、秋叶儿!你走路咋没声儿呢!吓我一跳!”

“是你自己太入神了。”余秋野抱着手臂,斜着眼睛上下扫他,“偷着乐啥呢?”

陈明明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半截。

他飞快地别过脸去,把秋衣往绳子上胡乱一搭,转身就要上炕:“没、没啥。”

“别跑。”余秋野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袖子,把人扽了回来。

陈明明一个趔趄,手足无措地眼神乱飘,反正就是不看他:

“真没事儿……就、就想起一件特别好笑的事儿。”

“啥事儿?说出来让我也笑笑。”

“就是——那个——嗯——我白天看见一只鸡追着狗跑,觉得特别有意思。”

“……”

余秋野嘴角抽了抽:“你拿我当傻子糊弄呢?”

这跟他的鸡同鸭讲异曲同工之妙啊。

真是好的不学赖的学,这点儿忽悠人的本事全让他偷师了。

瞧着陈明明一脸扭捏,明显是心里揣了事儿。而且不用想,百分百是情情爱爱那点破事。

总不能是下地下出感情来了,对这片土地爱得深沉吧?

那不胡扯呢吗?

他脑子飞快一转,估摸着硬问肯定是问不出来,于是咬住下唇,捂着胸口倒退两步,佝偻着身体口中振振有词:

“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是没有秘密的好朋友,咳咳——原来……竟是我一厢情愿。”

陈明明听罢瞬间小脸一白,拼命摆手:“没有!秋叶儿,不是这样的!我、我真的拿你当好朋友的!”

余秋叶待他掏心掏肺、处处维护,有好吃的好用的从来不忘他。

他打心底里拿对方当亲人,怎么可能会那样想呢?!

他只是……

“秋叶儿,我、我……”这叫他怎么好意思开口。

有破绽!

余秋野瞅准时机,直起身一把扯住他袖子,笑得狡黠:“那你就老实交代!”

今天不把这消息打探出来,他这一晚上就甭想睡踏实。

陈明明快速瞥了他一眼,肩膀一塌,认命地垂下脑袋,声如蚊蚋:

“我……我好像看上个人。”

“??!”

余秋野眉毛一挑。

果然不出他所料,有瓜吃!

他凑上前,眼底闪烁着细碎的光芒:“看上谁了?说呗,我帮你参谋参谋~”

这话说得老神在在,听上去像是个情场老手。

陈明明两只手绞着衣摆,磨蹭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反倒是脸红得都快滴出血了。

余秋野等了半晌,见他嘴跟上了锁似的,顿时心尖痒得要命,立马换上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晃了晃他胳膊:

“你就跟我说吧~到底谁啊?咱俩还有啥不能说的?”

眼瞅着是糊弄不过去了,陈明明深吸一口气,心一横,嘴里吞吞吐吐:

“就、就是上次看电影时候……坐咱俩后边那个。”

他说完这句就再不吱声了,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子,从上红到下。

余秋野愣了愣,在脑子里飞快回溯了一下两个月前的某个傍晚。

坐他俩后边的?那不张寻吗?

不对不对……她只是其中之一。

当时坐他俩后排的年轻女人少说有五六个,而且都没成家,能是谁?

思来想去,余秋野决定做排除法:“刘香?”

陈明明摇头。

“钱文瑞?”

“……”

“李向云、李向星?”这还是个姐俩儿。

眼看着选项所剩无几,陈明明的脖子根都红透了,小声嗫嚅:“不……不是……”

“哦——!”余秋野灵光一现,恍然大悟,“孙月!”

陈明明顿时烧得头顶冒烟,赶紧挽住他手臂:

“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啊!”他说完又垂下脑袋,“我就是……就是觉得她人挺好的……”

瓜已然进了嘴,就没有吐出去的道理。

余秋野吊着眼尾笑得一脸八卦:“你俩咋认识的?”

孙月这人模样还算周正,爽朗大方,人缘也好,嘴又甜,似乎平时就挺招小男生喜欢的,他没少从别人嘴里听说。

而且她好像和张寻关系不错。

果然,对方脸一红,支吾道:“就、就前段时间下雨,我下地的时候不小心摔了一跤,她扶了我一把……”

余秋野等了半天:“……然后呢?”

“没、没了。”

“就这?”

“嗯。”

“……”

沉默震耳欲聋。

好家伙,闹半天是单相思。

只是扶了一把就一头栽进去了?

这要是搁现代,怕不是要被骗去南边当猪仔卖了,还得替人数钱。

不过转念一想,这世道的男人婚恋自由度本来就低,陈明明又是被动惯了的性格,能对一个陌生人萌生好感已经算是巨大的进步了。

思及此,他倍感欣慰地拍了拍陈明明肩膀,真诚开口:“那你准备咋办?”

总不好一直单箭头下去,到最后耽误的可是他自己的青春。

陈明明一脸迷茫地抬起头,神色黯然:“我也不知道……我不敢去找她说话……”

他一个男人,怎么好不知廉耻地主动去找女人攀谈?

况且他现在名声也不好,配不上的……到时候还得给人家惹得一身腥。

余秋野看着他这副卑微怯懦的样子,恨铁不成钢地抿了抿唇。

真是想数落都没地方开口,他又不能要求一个女尊男卑的土著跟他一样,是个胆大包天的愣头青。

“行吧,这事儿你先别急。”他掐着腰,欣欣然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回头我帮你探探口风。”

还好他有人脉。

陈明明眼睛倏地亮起,猛地抓住他胳膊:“真的?!”

“骗你干啥。”余秋野挑眉笑了笑,“套个消息而已,这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陈明明连连点头,点了半天又觉出味儿来,笑着反将一军:“你和张寻和好了?”

余秋野笑容一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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