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的火堆在田埂外烧了一整夜。

岩派了四个年轻兽人轮班守着,两人一组,一组上半夜一组下半夜。他们在围栏外面清出来的空地上生了堆篝火,火烧得不大不小,刚好能照亮河岸到田边这片区域。轮值的兽人扛着长矛在围栏外面来回走动,竖瞳在火光里闪着警觉的光,耳朵不停转动,捕捉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每一丝声响。林薇半夜醒来过一次,推开石板门往外看了一眼——远远能看到河岸边的火光,和火光里来回走动的黑色剪影。很安静,没有喊叫声,没有打斗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天亮的时候,她走到田边,第一件事不是看苗,而是看围栏外面守夜兽人的脸。那几张年轻的脸上只有熬夜留下的倦色,没有紧张和恐惧。昨晚很平静。河对岸的黑暗里没有任何东西靠近。

“什么都没有?”她问。

值最后一班岗的年轻兽人摇了摇头,耳朵也耷拉着晃了晃:“没有。就看到河对岸有只夜猫子叼了条鱼,别的啥也没有。”

林薇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她走到围栏边检查了一圈。石墙垒到了她膝盖的高度,用的是河滩上捡来的大块鹅卵石,用黏土填了缝隙。墙外面挖了一道半臂深的浅沟,沟底斜插着一排削尖的硬木棍,尖头朝外,像一排缩小的拒马。这是她昨天画给岩看的设计——简易版的防御工事,挡不住大型猛兽,但防野猪绰绰有余。

“够结实吗?”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后,肩上扛着一捆刚从林子里砍回来的灌木枝,准备用来加固围栏。

“够用了。”林薇拍了拍石墙上的黏土,发现已经干硬了,手指敲上去发出闷闷的声响,“野猪不会翻墙,它们只会用鼻子拱。碰到石墙拱不动,就会沿着墙根走,走到沟边掉不下去,就会绕开。”

岩把肩上的灌木枝卸下来,抽出石刀开始削枝杈。他的手法很利落,一刀一根,枝杈落地的时候断口齐齐整整,像是被铡刀切过的。

“昨晚我去河对岸看了一圈。”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手上的活也没停,“灌木丛里有脚印。”

林薇的心紧了一下:“什么样的脚印?”

“不是野兽的。”岩放下石刀,抬起眼睛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晨光里微微眯了起来,不是警觉,更像是在思考怎么措辞,“是人的脚印。光着脚的,不大,比您的脚还小一圈。脚印很新,最多两三天。从一个方向来,又沿着同一个方向回去了。在灌木丛里站了很久——那个位置的灌木被踩倒了一片,正好对着我们的田。”

光脚。脚印不大。不是野兽。

林薇的脑子里飞快地转着。不是狼牙部落的人。部落里每个人的脚她都见过——兽人的脚比普通人类大一些,脚掌更宽,脚趾更分开,适合在崎岖地形上奔跑。比她的脚还小的,只有部落里的幼崽。但幼崽不会在深夜独自跑到河对岸去。

“会不会是……其他部落的人?”

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点头:“有可能。离我们最近的灰熊部落在河下游,要走三天。但没有人规定其他部落的人不能往上游走。也许是猎人追踪猎物走到了这里,也许是探路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许是在看我们在做什么。”

林薇转头望向河对岸。白天的河对岸看起来和夜晚完全不同——没有了那些浓稠的阴影和说不清的恐惧,只剩下一片枯黄的灌木丛和几棵光秃秃的落叶树,在晨光里安安静静地站着,什么也没藏。但她知道那种感觉不是错觉。昨晚那道黏在背上的视线,是真的。

“岩,”她收回目光,“除了狼牙和灰熊,这片山里有几个部落?”

岩想了一下,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往北走五天,有黑岩部落。往西翻过两座山,有松针部落。南边沿着河往下,除了灰熊,听说还有几个更小的部落,名字我不太清楚。东边——”他摇了摇头,“东边是野林子,没人去过。听老辈人说,林子里有不该去的东西,去了就回不来。”

六个已知部落,加上狼牙自己就是七个。而系统说这里是“第七实验区”,意味着至少还有另外六个类似的区域分布在这片大陆上。每个区域里有多少部落?每个部落里有多少兽人?他们都在为生存挣扎吗?还是说——

她打住了这个思路。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不管是谁,我们需要警告。”她说。

“什么警告?”

林薇看了看围栏内的麦田。今天已经是出苗第四天,第一批发芽的麦苗已经从嫩黄变成了清亮的浅绿色,两片子叶完全展开,中间开始冒出第三片叶子的尖角。九十六株麦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播种沟上,矮矮的、嫩嫩的,在晨风里轻轻摇摆,脆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们全刮倒。

“告诉外面的人,这块田不是野生的,是有主的。”她转向岩,“在围栏上立些标记。显眼一点,让河对岸能看到的那种。”

岩点了点头,弯腰捡起他削好的灌木枝。那些枝杈被他削得又直又尖,一头削成楔形,可以插进石墙的缝隙里。他挑了几根最长的,走到围栏最靠近河岸的那一侧,把木棍深深插进石墙和泥土的缝隙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小捆细麻绳,在棍子顶端绑了几根色彩鲜艳的鸟羽。

林薇看到了那几根鸟羽——蓝色的。是翠鸟的羽毛。她之前在河边见过那种翠蓝色的小鸟,飞起来像一道蓝色的闪电。这种羽毛在部落里是很珍贵的装饰品,通常只有立过大功的猎手才能在脖子上挂一根。

“这是你的?”她问。

“以前猎的。放了很久,没什么用。”岩把鸟羽绑好,用手指拨了一下,羽毛在晨风里转动起来,蓝得耀眼,“好看是好看,但挂脖子上打猎太显眼了,猎物老远就能看到。放在这里倒刚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林薇注意到他的耳朵微微往后贴了一下——他在撒谎。一个猎人不会说猎物的羽毛“没什么用”。翠鸟的羽毛在任何部落里都是荣誉的象征,挂在矛尖上意味着“这片猎场是我的”,挂在兽皮袍子上意味着“我比翠鸟还快”。他从脖子上解下来,不是因为它没用。

但她没有戳破。她只是伸出手,把一根被风吹歪的鸟羽重新扶正了。

“这样够显眼了。”她说。

太阳升到半山腰的时候,麦田里的日常管理工作开始了。

青苔是小苗管理的主力。从播种那天起,她就自动承担起了“麦田管理员”的角色——林薇没有任命她,她自己任命的。每天早上林薇走到田边的时候,青苔已经在了,跪在田里用那双细长的手一棵一棵地检查麦苗的状态。她把出苗的位置都标在了那块小木板上,没出的位置也标了,旁边歪歪扭扭地刻着几种不同的记号。林薇问她那些记号什么意思,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圆的是正常,三角的是长得慢的,打叉的是——”

她顿了顿,耳朵耷下来一小截。

“是没出来的。”

没出来的有七处。青苔在播种沟上做了标记,林薇跟着她一棵一棵地检查了那七个位置。有三个位置的种子可能是种得太深了,芽还在土里拱,土面已经有了细微的隆起,估计明后天就能出来。有两个位置的土面上有极小的虫孔——大概是地下的虫子把种子啃了。最后两个位置,挖开以后发现种子已经烂了,软塌塌地发着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浇多了水。”林薇把烂掉的种子捡出来,捏碎了,碎渣从指缝间簌簌落回土里,“第一天我浇水浇多了,这两粒被泡烂了。”

青苔的表情像是她养的两只小鸡崽死了。她的耳朵整个耷拉下去,贴在头发上,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盯着那两粒烂掉的种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在木板上那两个叉叉旁边又加了一笔——林薇没看懂那是什么符号,但看起来像两道小小的泪痕。

“青苔,”林薇忍不住放轻了声音,“种田就是这样。种一百粒,能出九十几苗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总有几粒不出的。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青苔说,声音闷闷的,“但就是觉得可惜。每一粒都是您小心放进去的。岩队长一粒一粒地捏,您一粒一粒地放。现在它们烂了。”

林薇沉默了一瞬。她蹲下来,把覆土重新填回那两个被挖开的小坑,用手掌拍实了。

“不是烂了。是还给土地了。它们烂在土里变成肥料,让别的苗长得更好。种田的人管这叫‘化作春泥’。等春天来了,这块地会更肥。到时候再多种两粒,补回来。”

青苔眨了眨眼睛,耳朵慢慢竖回来了一点。她在木板上那个奇怪的泪痕符号旁边又刻了一道斜杠,把它改成了一个林薇依然看不懂但看起来没那么悲伤的形状。

到了中午,麦田里已经能数出九十二株健康的麦苗了。剩下的四个位置还在等待——两个鼓包的在等芽尖破土,两个被虫啃过的位置,林薇重新补种了两粒。她没有从系统空间里拿新种子,而是从之前预留的备用种子中匀出来的。一百粒种子,她当时播种的时候故意留了十粒没有下田,放在系统空间里以防万一。现在用掉两粒,还剩八粒。

九十二株麦苗站在黑土地上,矮矮的、嫩绿的,被正午的阳光照得透亮。每一株都只有两片到三片叶子,最高的也不过刚到林薇的食指高度。但九十二株排在一起,已经不再是“一片黑土上偶尔几点绿”,而是“一片绿意在黑土上铺开了”。虽然还稀,但已经有了田的样子。

“真好看啊。”青苔坐在田埂上,双手托腮,竖瞳里映着一整片嫩绿,“我以前觉得最好看的是春天的野花和秋天的红叶。现在觉得这个更好看。”

“为什么?”

“因为野花不能吃。”青苔认真地说,“这个能吃。”

下午的时候,狩猎队回来了。

他们今天的收获不多。只猎到了几只野兔和一只半大的山鸡,肉量加起来也就够部落吃一顿。岩的脸色不太好看——不是因为猎物少,而是因为他们在林子里看到了更多野猪群的踪迹。

“往东边去了。”他把石矛靠在围栏边,接过林薇递来的水囊灌了一大口,“一大群,至少十几头。拱了一路的土,把林子里那片野萝卜地全翻了。”他抹了一把嘴角的水渍,竖瞳微微眯起,“看方向,它们在往谷口这边靠。”

“野猪冬天会往暖和的地方迁。”林薇说,“谷地三面环山,温度比外面高。它们迟早会找到这里来。”

“我知道。所以得抓紧把围栏修完。”岩看了一眼田边那道只完成了一半的石墙,“明天不狩猎了。所有人留下来修围栏。两天之内必须修好。”

围栏的工程在当天下午就重新开工了。

狩猎队回来之后没有休息,直接加入了修围栏的队伍。岩把所有青壮分成了三组——一组继续去河滩捡石头,一组在田边垒墙,一组在林子里砍灌木削尖桩。整个部落的节奏在围栏这件事上突然加速了,像是所有人同时意识到了一件早就该意识到的事:这块田不是放在那里就安全的。它会引来东西。无论是野猪还是别的什么。

林薇也加入了劳动。她没有去搬石头——岩坚决不让,说“您的手指不是用来搬石头的”——但她和女兽人们一起做了一件同样重要的事:搓绳子。

做围栏需要大量的绳子。石墙需要用绳子绑横梁加固,尖桩需要用绳子捆成排,围栏唯一的出入口——一段预留的缺口——需要用绳子做一个能拉起的活动栅栏门。部落里现存的绳子远远不够,而做绳子的原材料就堆在河岸边:一种叫“韧草”的植物,茎秆细长,晒干之后纤维坚韧,是兽人们平时做弓弦和渔线的材料。

林薇第一次亲手搓绳子。她不会。在老家她见过老人们搓草绳,但自己从来没上手过。青苔教她——把几根韧草的一头打个结,分成两股,夹在两个手掌之间来回搓,搓到两股各自拧紧了,再把两股并在一起反方向搓,它们就会自动绞合成一根紧实的绳子。

听起来简单,做起来手指头打结。林薇搓的第一根绳子在绞合那一步散了架,韧草炸成了一团乱麻。她盯着手里那团乱麻看了三秒,深吸一口气,重新来。第二根比第一根好一点,至少成型了,但绞得不紧,一拉就松。第三根终于像那么回事了,虽然粗一段细一段,但青苔说“可以用”。

到了傍晚,她的手心已经搓红了,火辣辣地疼。但面前堆了十几根她自己搓的绳子,长短不一、粗细不匀,歪歪扭扭地躺在那里,看起来像一窝刚出生的蛇。

“够用了。”岩过来看了一眼,弯腰捡起一根,拽了拽,“够结实。您搓的比我想的好。”

“你原本想的是多差?”

岩的耳朵动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只是把那根绳子往肩上一搭,转身去继续垒墙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围栏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二。

石墙已经围着麦田绕了大半圈,只剩下靠河岸那一侧还有一段缺口。墙外面挖了一圈浅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地排成一道尖刺防线。石墙顶端每隔一段就插着一根绑了翠鸟羽毛的木棍,在晚风里轻轻转动,蓝光一闪一闪。

林薇站在围栏唯一的出入口——那段预留的缺口——往里面看。九十二株麦苗被围在了石墙和尖沟的怀抱里,安安静静地立在暮色中,像是睡在摇篮里的婴儿。石墙不算高,尖沟不算深,但在这个一切都得靠双手从头做起的原始世界里,这道围栏就是狼牙部落的第一件集体作品。不是狩猎,不是采集,不是从大自然那里抢来的东西,而是他们用石头、木头、韧草和自己的力气,从无到有地造出来的东西。

“以前部落也造过东西。”岩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像是看懂了她在想什么,“造过窝棚,造过熏肉架,造过河边的取水台。但那些都是过日子用的。这个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个是护东西用的。”岩说,“以前只有东西要护我们。护猎物不被别的部落抢走,护存粮不被野物偷走,护幼崽不被野兽叼走。但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是我们自己从土里种出来、然后要护它长大的。”

他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大手今天搬了一整天的石头,指缝里嵌满了洗不掉的泥灰,虎口被粗糙的石头磨出了新的茧子。

“护东西比抢东西累。但心里踏实。”

林薇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身边,一起看着围栏里的麦田。暮色越来越浓,麦苗的绿色渐渐融进了黑土的颜色里,看不清了。但围栏顶端的翠鸟羽毛还在发光——不是反射天光,而是羽毛本身那种鲜艳的蓝色在暮色里格外夺目,像是几朵蓝色的火苗悬浮在半空中。

“今晚我守夜。”岩忽然说。

“你是狩猎队长,不用亲自守。”

“狩猎队长更应该守。昨晚那个脚印的事还没弄清楚。”他转过头看她,竖瞳在暮色里泛着幽微的琥珀色光,“再说了,我想亲眼看着。您说过,种子在土里的时候什么也看不见。现在出来了,我想多看一会儿。”

林薇想说他太累了,今天搬了一天石头明天还要继续修围栏。但她看着他的眼睛,把话咽了回去。他的眼睛里没有疲倦,只有一种她越来越熟悉的、安静而坚定的光。那种光不是火焰——火焰会熄灭。更像是河流底下的暗涌,不急不缓,日夜不息。

“别一个人守。叫上石头。他的耳朵也好使。”

岩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的篝火烧得比平时更旺,因为兽人们把修围栏剩下的碎木料和枯枝败叶都添了进去。格鲁老族长坐在篝火边,用一块磨得发亮的骨针缝补一件旧兽皮袍子。枯叶老妇人在旁边给她的幼崽喂葛根糊糊,小家伙今天精神比往常好了些,一边吃一边伸手去抓火星子,被枯叶一把拍回来。石头蹲在篝火边,用石刀削一根新的撬棍——他说旧的被他撬断了,这次要削一根更粗的。青苔在教几个年轻的女兽人搓绳子,她们笨手笨脚地学着,搓出来的绳子比林薇的还丑,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林薇坐在篝火边,手里捧着半块今天烤的土豆饼。土豆饼是她教女兽人们做的——把煮熟的土豆捣成泥,掺一点葛根粉,拍成小饼放在石板上烤。没有油,烤出来的饼又干又硬,但比单纯的煮土豆多了几分焦香,咬起来咔嚓响,几个幼崽喜欢得不得了。

她一边嚼着土豆饼,一边听着周围的喧闹声,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太安静了。

不对——不是说周围安静。兽人们都在说话、在笑、在削木头、在搓绳子。篝火在噼啪作响,幼崽在咯咯地笑,远处还有人在哼一首调子简单的古老歌谣。但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却让她觉得少了一样东西。

她想了想,发现是风声。

昨晚的风刮了一整夜,从谷口灌进来,吹得石屋的石板门哐当响。前几天的风更大,在她耳边呼啸着,像是要把整个谷地都掀翻。但今晚,风停了。

她抬起头。头顶是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在黑色的天幕上,比她在地球上见过的任何星空都更密、更亮。没有云,一丝都没有。空气冷得发脆,但不再流动,像是整个谷地被罩进了一只巨大的玻璃碗里。

风停了。寒季前的最后一场风,停了。

她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风停不是好事。寒潮来之前,风会先停。像是天地在吸气,吸足了气,然后一口吐出来就是暴雪。

“格鲁老族长。”

格鲁抬起头,手里的骨针停在半空中。

“往年寒季的第一场雪,一般什么时候来?”

格鲁沉吟了一下,用粗糙的拇指在石板上比划着月相:“不好说。有时候早,有时候晚。我记得最早的一年,叶子还没落光就下雪了。最晚的一年,我们以为寒季不会来了,结果一夜之间河全冻上了。”他看着她,“祭司大人为什么问这个?”

“今晚风停了。”

格鲁的动作顿住了。他缓缓抬头看向天空,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把骨针插在兽皮上,拄着木杖慢慢站起来,走到了篝火光圈的边缘,仰头看着那片寂静的星空。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显得更深了。

“您说得对。”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沙哑,“风停了。寒季要来了。早的话三天,晚的话五天。”

篝火边的喧闹声渐渐安静下来。兽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停止了说话,竖瞳转向老族长,然后又转向林薇。没有人脸上露出惊慌——他们早就知道寒季会来,每年都会来——但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凝重了几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们有一块田,田里有九十二株麦苗。寒季来了,麦苗怎么办?

“麦子怕冻吗?”

问话的是石头。他手里还握着那根削了一半的撬棍,熊耳朵竖得老高,眼睛里满是紧张。

林薇想了一下。系统给的是“耐寒冬小麦”,能在这个世界的寒季里生长,应该不会轻易被冻死。但她不敢打包票。系统说的“非极端环境”到底包不包括零下十几度的暴雪天,她没有底。

“这个品种比普通麦子更耐寒。”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笃定,“但就算耐寒,刚出苗的嫩芽也经不住大雪压。得做防寒准备。”

“怎么做?”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田边回来了,站在篝火光圈的边缘,手里还拿着守夜用的长矛。

林薇闭上眼,在脑子里飞快地搜索所有关于越冬小麦防寒的知识。爷爷种的是春小麦,冬天不种地。她老家的冬小麦种植区在更南边,防寒措施主要是浇冻水和盖秸秆——

“两件事。第一,在寒潮来之前浇一次透水。水结冰会放热,能保护根部不被冻伤。第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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