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第五章 外来者
林薇站在河边,看着泥地上那串脚印,后背一阵阵发凉。
不是一两个脚印,是一串。从河边的浅滩一直延伸到围栏外侧的灌木丛边缘,踩倒了枯草,在冻硬的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凹痕。脚印不大,比她的脚还小一圈,五趾分明,脚掌的印记浅浅的,后跟几乎不着地——这个人走路的时候踮着脚尖。
“天没亮的时候还没有。”青苔站在她身边,狼耳朵紧张地贴着头皮,声音压得极低,“我来采野葱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路过这里看到了。当时霜还在,脚印上面没有霜,说明是夜里踩的。”
林薇蹲下来,用手指量了量脚印的尺寸。比她的手掌还短一截。要么是个半大的孩子,要么是成年人体型本来就小。她顺着脚印的方向看过去——脚印从河边的浅滩上来,沿着围栏外侧绕了半圈,在一段石墙外面停留了很久,然后又沿着原路返回了河里。
“河对岸呢?”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也有。”岩的声音从河边传来。他已经蹚过河去了对岸,正蹲在昨天发现脚印的灌木丛边,手指在泥地上比划着,“这边的脚印更多。不止一个人,至少两个。一大一小。”
林薇的心又往下沉了一截。不止一个人。
“昨晚守夜的时候没看到人?”她转头看向岩。
“没有。”岩站起来,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昨晚我和石头守上半夜,火堆的位置挡住了河边那一侧的视线。下半夜换了人,但他们说也没看到。火光能照到的范围就这么大——”他用手在身前画了个圈,“出了这个圈,什么都看不见。要是有人在圈外面走动,只要不弄出声音,根本发现不了。”
林薇默然。守夜的篝火是用来驱兽的,不是用来防人的。野兽怕火,但人不怕。人知道火的弱点——火只能照亮那么一小块地方,火光越亮,火光照不到的地方就越黑。只要绕到火光的背面,就等于隐形。
“他们在看。”她说。
“看什么?”
“看围栏。看田。看我们。”林薇把毯子裹紧了一些,冷风刮得她脸颊发麻,“昨天晚上刚发现河对岸的脚印,当天夜里就摸到了我们这边。他们的胆子变大了。或者——”她顿了顿,“或者他们时间很紧。来不及慢慢观察了,必须尽快靠近。”
“他们?”岩捕捉到了她的用词。
“脚印有一大一小两个,看脚印深度,大的那个是成年人的体重,小的大概是个孩子或者半大的少年。”林薇走回围栏边,重新审视那道完成了一大半的石墙,“不管他们是谁,他们现在知道我们有什么了。一道矮石墙,一条浅沟,几个守夜的猎人。但他们还不知道的是——”
“是什么?”
“是我们已经发现他们了。”
林薇在围栏边站了一会儿,脑子飞快地转着。寒季马上要来了,麦田需要防寒,围栏还没修完,现在又多了不明身份的外来者。按最坏的打算,如果对方抱有敌意——但这个念头只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她自己否定了。如果是来偷袭的,不会只在外面看。如果是来偷东西的,昨晚就可以翻墙。但对方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围栏外面,看了一整夜。
“他们不是来抢东西的。”她慢慢说,“至少现在不是。”
“那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来确认。确认这块田是不是真的。”林薇转过身看着岩,“你说河对岸的脚印是两三天前就有的。那时候我们的麦子还没出苗。他们可能早就发现了这块新翻的土,但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然后麦子发芽了,他们看到了绿苗。然后我们修了围栏,插了翠鸟羽毛。他们可能从来没见过这些东西——”
“所以他们在看。一遍一遍地看,想搞明白我们到底在干什么。”
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捡起靠在围栏上的长矛,矛尖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不管他们想干什么,今晚不能只守火了。”他说,“我在围栏外面蹲暗哨。不带火,藏在灌木丛里。他们要是再来,我能看到他们。”
“太危险了。”林薇立刻摇头,“你一个人在外面,万一——”
“我不是一个人。”岩打断了她,语气很平静,“我带石头一起。他变熊以后晚上视力比狼还好,鼻子也灵。”他顿了一下,耳朵微微往后转了转,放轻了声音,“再说了,总得有人去看看,这些脚印的主人到底长什么样。”
林薇张了张嘴,想说你这是蹲守不是种田你是狩猎队长不是侦察兵——但她看着岩的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没有冲动和莽撞,只有一种沉静的、不可动摇的笃定。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改变主意的人。
“不要动手。”她最后说,“不管看到什么,不要动手。先把人找到,看清楚,然后回来告诉我。”
岩点了点头。
围栏的收尾工程和麦田防寒准备在当天上午同时展开了。
整个部落的人几乎全部出动。岩把青壮分成了三队——一队继续完成围栏最后一段石墙的垒砌,一队在河岸边割干草为麦田做防寒覆盖,还有一队跟着林薇在田里浇冻水。
浇冻水是个技术活。林薇站在第一条播种沟的起点,用水囊沿着麦苗根部慢慢浇灌,一边浇一边对围在身边的兽人们讲解。
“水不要浇在叶子上,浇在根旁边的土里。要浇透,让水渗到根须所在的深度。现在天冷,水浇下去很快就会结冰。结冰的时候水会放出热量,这个热量能保护根部不被冻伤。这是冻水,不是普通浇水。”
兽人们蹲在田埂边,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势,比狩猎时听岩布置围捕战术还认真。石头已经握好了水囊,那水囊在他手里像个小玩具,他小心翼翼地在麦苗根部淋水,动作轻得不像是一双能一巴掌拍碎石板的熊掌。旁边几个女兽人也在学着浇,有人浇多了,水漫到了麦苗叶子上,立刻被青苔用干草吸掉,嘴里还念叨着“叶子不能湿叶子不能湿”。
林薇在田里来回走动,一棵一棵地检查麦苗的状态。九十二株麦苗今天又多冒出来三株——昨天还在土里拱的那几个鼓包,今天终于破土了。嫩黄的芽尖顶着细碎的土粒,歪歪扭扭地从黑土里探出头来,像是刚睡醒的孩子。补种的那两粒还没动静,但她不着急。补种的种子种得晚,出苗自然要慢几天。
浇完冻水,接下来是盖干草。
兽人们把割来的干草分成小捆,按照林薇的要求铺在麦苗根部周围。不能盖太厚——太厚了地温上不来,苗会闷死。不能盖太薄——太薄了起不到保温作用。要刚刚好盖住根部周围的土面,让麦苗的叶子和茎秆露在外面透气。青苔把这个标准精确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她跪在田里,一小撮一小撮地分干草,每一株麦苗都确保草量一致、覆盖面积一致、距离根部的间距一致。林薇忍不住多看了她两眼——这个女兽人身上有一种天生的细致和耐心,是做田间管理的好料子。
到了中午,九十五株麦苗的防寒准备全部完成了。围栏的最后一段石墙也垒好了。现在整块麦田被一道完整的环形石墙包围着,墙外是尖桩沟,墙头插着系了翠鸟羽毛的标记杆。从外面看,这道围栏也许不算多壮观——矮矮的石墙,粗糙的做工,歪歪扭扭的标记杆。但对于狼牙部落来说,这是他们有史以来造过的最复杂的人造物。
“完工。”岩站在围栏的出入口,用一根粗树枝撑起了活动栅栏门,上下晃了晃,确认绳子绑得够紧,“今晚开始,田有两道防线了。外面那道是暗哨,里面这道是围栏。”
“暗哨几点布?”
“天黑之前。我和石头先睡一觉,太阳落山前进灌木丛。”岩活动栅栏门的绳索又紧了紧,打了个结实的结,“您放心,灌木丛我们熟。打猎的时候在里面蹲过无数次,比蹲在田边还舒服些。”
林薇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回到部落中央的空地上,帮青苔一起准备中午的吃食。今天午饭是烤土豆和野菜汤——野菜是青苔早上在河边采的野葱和另一种叫“酸叶”的植物,煮出来的汤带一点天然的酸味,热乎乎地喝下去,胃里暖暖的。兽人们围坐在篝火边吃饭,说话的声音都比平时低了几分,空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紧张感。
枯叶老妇人端着一碗热汤,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热气发呆。她的幼崽在她怀里睡着了,瘦弱的小手攥着她的衣襟,呼吸又浅又急。
“祭司大人,”她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那些脚印——是不是别的部落来偷我们的田?”
周围的谈话声安静了下来。所有兽人都转过头来看着林薇。
林薇放下手里的汤碗,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她看着枯叶怀里那个瘦弱的幼崽,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如果他们是来偷东西的,昨晚就可以动手了。围栏还没修完,田里没有人守,他们有一整夜的时间。但他们什么都没拿,只是在外面看。一个只看不拿的人,比起偷东西,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敲门。”
“敲门?”枯叶困惑地重复了这个词,显然不太理解“敲门”是什么意思——部落的窝棚只有石板挡着,没有门,自然也没有敲门的习惯。
“就是主动告诉我们他们来了。”林薇换了个说法,“如果他们想抢,不会给我们时间准备。如果他们想看,那就让他们看。看到了,也许就不是敌人。”
格鲁老族长拄着木杖坐在篝火边,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候,他才缓缓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看向林薇。
“祭司大人这话,让我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事。”他的声音沙哑而缓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把记忆一点一点捞上来,“那时候我还年轻,部落里的祭司还是上上任。有一年寒季特别长,存粮吃光了,山里连根能吃的草都挖不到。有几个兽人饿得不行,就翻过了南边的山脊,去松针部落的地界里偷猎。结果被松针部落的猎人抓住了。”
“然后呢?”石头急急地问。他是熊族,不是土生土长的狼牙人,对部落之间的往事格外好奇。
“然后松针部落的人没有杀他们。他们自己也没多少存粮,但还是分了几块肉干,把人送了回来。他们的头人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格鲁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跳动的篝火,像是在望着很远的地方,“他说——山里的部落越来越少,死一个就少一个。饿死和被野兽咬死的人已经够多了,不能再让部落之间的仇杀多添一口坟。”
篝火边安静了好一会儿。
“松针部落现在还在吗?”林薇问。
“不知道。”格鲁缓缓摇头,“很多年没有他们的消息了。最后一次听到,是有人说他们的山头连着三年大雪,猎物绝了迹,部落散了,剩下的人往南边迁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
散了。这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里,溅起一圈无声的涟漪。林薇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碗已经凉了的野菜汤,忽然觉得这碗汤很沉。不止是她一个人在为粮食拼命。这片土地上每一个部落都在为同样的事挣扎——存粮耗尽,猎物减少,寒季一场接一场地熬。松针部落散了的那个寒季,狼牙部落也饿死了人。也许明年,也许后年,同样的事会发生在任何一个部落头上。
除非有田。
“所以那些脚印,也许就是另一个松针。”她说,“在寒季到来之前,发现了一个有田的部落。不敢靠近,又舍不得走。”
岩从篝火边站起来,拎起了靠在一边的长矛。
“不管他们是不是松针,今晚我去会会他们。”他低头看了林薇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几乎看不出来,“您说的,不动手。我就看看。”
太阳落山之前,岩和石头钻进了围栏外侧的灌木丛。
那一小片灌木丛在河岸和围栏之间,面积不大,但长得很密,是那种矮矮的、枝桠交缠的荆棘灌木,春夏的时候会开白色的小花,现在只剩下干枯的枝条和尖刺。灌木丛正对着围栏唯一的出入口,视野刚好能覆盖河岸方向和围栏外侧的半圈空地。岩选的位置是灌木丛深处的一小块凹陷——大概是一个废弃的兽穴,刚好能趴下两个人。
“以前猎野猪的时候在这里蹲过。”岩压低声音对林薇说,“野猪闻不到这个位置,风是从田那边往河岸吹的,我们的气味不会飘到河边去。”
“如果人是从河边来的,这个风向你们也闻不到他们的气味。”林薇蹲在灌木丛外面,透过交错的枯枝往里看,只能隐约看到岩的轮廓。
“闻不到没关系。能听到。”石头已经变了熊形,巨大的熊头从灌木丛里探出来一点,黑亮的鼻子抽动着,“人过河的时候有水声,走枯草上有沙沙声。只要他们来,我就能听见。”
林薇点了点头。她把一包用兽皮裹着的烤土豆从栅栏缝隙里递进去——那是两个人的晚饭和宵夜。岩接过土豆,手指在黑暗中碰了碰她的手指,只是一瞬间的触碰,粗糙的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
“您回去吧。”他说,“别在外面站太久。天黑了冷得厉害。”
林薇直起身,退回到围栏里面。她没有回石屋,而是坐在篝火边和青苔一起搓绳子——今晚的青苔格外沉默,耳朵始终紧张地竖着,时不时朝河岸方向转动一下。搓出来的绳子松一段紧一段,林薇也没比她好多少。两个人搓了一晚上,成品比昨天还差。
夜深了。月亮升到半空,今晚云层很薄,月光比昨晚更亮,把谷地照得像是蒙了一层银纱。围栏顶端的翠鸟羽毛在月光下转着,蓝光一闪一闪,像几只不肯飞走的萤火虫。
林薇裹着毯子靠在篝火边,闭着眼睛假寐。她睡不着,耳朵一直在捕捉四周的声音——篝火的噼啪声、远处河水的流淌声、窝棚里传来的鼾声、夜鸟偶尔的啼叫。但就是没有人的动静。没有水声,没有沙沙声,没有任何东西靠近的迹象。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