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海边沙滩上人影稀落，几个人沿着水线慢慢走，浪声盖过了说话声。
街边路灯的灯光是唯一的光源，再往远处便是黑的，天和海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尽头。
人行道上，每隔三四米就有一张石板凳，万凌找了一处坐下，看着群里弹出岑遥知的消息。
遥知不是雪：【我待会到。】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看见这几个字后，他嘴角无意识地向上扬。
等反应过来，笑容又迅速收回。
他刚才是在期待？
怎么会？
他本该是一滩平静的水，可从那个台风夜开始，她像是往他心底投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们都试图将对方看透，可又担心自己的敏感隐藏得不够好，会先一步被戳穿。
这层水波纹一直没消失过，甚至波及到了他往后的一举一动。
他发觉自己的心像是不听使唤似的，明明还是忍不住像从前那样逗她，想看她吃瘪的样子，可真到了紧要关头，他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会是担心。
担心她的安危，还没弄清楚受伤的人是不是她，身体早已经不假思索地往医院赶，担心她的情绪好坏，想办法帮她疏解。
回想起那天的情绪，他没法单纯用一个词来形容。
在便利店里，听到她试图搬出去和他撇清关系的话，他心里特别不舒服，失落、生气交织在一起。
当他站在街边等红绿灯，抬头感受着昏黄的夕阳，再次远眺，马路对面岑遥知小小的身影闯入他的眼。
他恍惚了一下，才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异常，质疑起自己到底为什么会担心，为什么在意，又为什么失落？
真的和他在便利店里跟她说的那样，是因为她住在自己家里，担心她只是出于责任？
可为什么遇到能碰上她的机会，他会莫名借着偶遇的由头去见她一面，家长会那一次就是如此。他去办公室领假条，听到老师找人帮忙带U盘去她的班级，他想都没想就接下了这个任务。
对于自己的心悸，万凌不明所以。
突然，桑舜从沙滩上跑回来拿打火机，正巧看见万凌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干什么？”桑舜在装有小型烟花的红色塑料袋里翻找着。
鬼使神差下，万凌小心翼翼地问他：“你说，如果一个男的对一个女生莫名地开始关注……”
他难得虚心求教。
万凌还没说完，桑舜就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八卦的味道：“怎么，有个朋友？”
“正经点。”万凌用手背打了一下桑舜肩膀。
桑舜做出被打疼了的样子，表情夸张地揉了揉肩膀。
万凌一心想要求解，不管他死活，接着刚才没说完的：“就是这个男的有时候吧……会下意识去关心她。”
“你这个朋友喜欢她呗。”桑舜一边说着，一边趁机还他一拳。
万凌竟然不计较，没有像往常一样以牙还牙，这让桑舜十分诧异。
“未必是喜欢吧，你怎么确定呢？”
见万凌不仅不相信，还怀疑了起来，桑舜拿出范本，讲他这个猜想的依据：“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男主喜欢女主会有什么表现，我给你举例啊，默默给她带早餐，还非要嘴硬说是吃不完剩下的，她危险的时候闪现啦，我一下子都列举不完，你还是看得少了。”
万凌反问：“那你跟白枝不也是这样子的吗？”
这两人几乎是龙凤胎一般的存在。
他们这种不是亲人胜似亲人的亲密行为，总不能也要被打上“喜欢”的标签？
没想到的是，他心里的疑问，桑舜直接了当地给了他答案：“对啊，所以我喜欢她啊。”
一瞬间，信息量过载，万凌再一次愣住。
他没想到桑舜会说得这么直接，脸上毫无波澜，还如此笃定。
“那么震惊干嘛？我从小到大都喜欢她呀，只是她自己察觉不到而已，我以为你能看出来呢。”
“你怎么确定这种喜欢就是爱情？”
爱有很多种，从小一起长大的人，该怎么确定友情之外的爱情，好像是每一对青梅竹马所需要面对的难题。
“我以前也分不出来的，但是……”
“有时候她再幼稚的行为，你还是会觉得很可爱，忍不住地想要关心她生活上的大小事儿，试图去了解她的喜好，就为了聊天的时候有共同话题，恨不得二十四小时都跟她待在一起。”
听到这儿，万凌将自己曾经做过的事情和桑舜口中的事例相匹配，好像有一大半都能对上。
桑舜还在说：“然后她关心我的时候，我会欣喜，甚至于是惊喜。”
这个问题，桑舜好像早已经得到了印证，不需要万凌瞎操心，反倒万凌自己对感情这方面的察觉有所欠缺。
“我对周围其他女生不会有这种感觉的，如果说可能是因为玩的时间不够长，但我对你也没有这种感觉吧。”桑舜开起了玩笑。
见万凌还在发懵，桑舜嘴唇带起一抹笑，还是刚才那副一脸八卦的样子，静等万凌狡辩：“所以，你那个朋友……”
万凌从思考中回神，语气生硬地强调：“什么我那个朋友，没有。”
“没有？你问这种问题，你以前可从来不关心这种的，这么突然的吗？”显然桑舜不信他的鬼话。
万凌故作镇定，脸上怔愣的表情早已经被他收了起来：“我最近在看一本书啊，我不太能理解男主是怎么爱上女主的？仅此而已。”
他面不改色，口条极顺，说得跟真的似的。
“书，什么书？”
“你不看的。”
闻言，桑舜眼皮耷拉下来，看不起他？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爱看？”
万凌刚想说话，下一秒，远处传来白枝的叫喊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桑舜，快点过来，这个烟花点不着。”
这个话题也就没再继续下去，万凌倍感庆幸，在心底松了口气。
“等一下。”桑舜朝远处大喊一声回应。
“好了，我滚了。”桑舜转头对万凌说完就要过去，刚走出去一米，又折返回来指着万凌，警告道，“刚才的话，你不准跟白枝说啊。”
说完，转头跑去白枝那儿：“怎么可能点不着？你是不是弄湿了？”
“不知道。”
“你小心点，别烫到自己。”
万凌听着不远处两人的说话声，望着远处平静的海，神色幽深地自言自语道：“我喜欢她？不可能。”
一开始的语气笃定，当落到“不可能”上时，底气显然有些不足。
下一秒，手机铃声骤然响起，万凌宛如惊弓之鸟，吓得呼吸滞了半拍。
看向屏幕，是岑遥知发起的群通话。
他远远望了一眼，沙滩上那两人正忙着捣鼓那一堆点不着的烟花。
他肯定岑遥知是因为没人回她消息，才决定打电话过来的。
至于为什么在群里打，无非是觉得单独给其中哪一个人打都不大合适。三人里最熟悉的人就是他了，她肯定也不好意思只打给他。
换作是他，他也会这样做。
有那么一瞬间，他感觉自己能把她的心思看透。
这会儿，白枝和桑舜肯定没空看手机，这个电话只能万凌接了。
这样看来，和单独打给他一个人其实没差。
电话接通，那头传出一阵女声，轻柔的声音被呼呼作响的风声吹得七零八落：“你们在哪个方位呀，我找不到。”
万凌轻咳几声，开口道：“我开位置共享了。”
对面声音裹着风声：“好，我看看。”
话音刚落，万凌目光也转向屏幕上的地图。
一个小绿点上的箭头旋转着，逐渐和静止不动的那个点对齐一个方向。
随之那个移动的小点靠近，两点之间距离逐步缩短。
显然，她离他越来越近了。
万凌倏地一下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白皙寡淡、轮廓清瘦的脸，跟方才脑海中勾勒出的面孔分毫不差，像是从他脑海里抠出来的图像。
万凌站在风里，像是被冻懵了，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岑遥知迈步朝他的方向走来。
她今晚穿着灰色的毛呢大衣，和他身上的毛呢外套同一色系，下身是一条浅色牛仔裤，尽管大衣长度到了膝盖，但敞开着，里面穿着单薄，看着就冷。
两人眼神对视上的时候，岑遥知迟疑了一会儿，抬起手跟他打了个招呼。
此时此刻，万凌手机屏幕上两个绿色的小点正处于重叠状态。
“怎么，就你一个人？”
距离拉近，她越发清晰的声音将万凌拉回现实，他朝前方抬了抬下巴，示意另外两人在前面的沙滩。
岑遥知看见了，点头回应。
“走吧。”万凌还想问她冷不冷，但因为刚才的胡思乱想，这会儿没能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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