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

明枝一早醒来透过窗户便瞧见了后院五颜六色的花,心情却不似这般明媚。床侧余温散尽,她已经好几日未同裴朝郁开口说过话。

他早出晚归或不归,只有在老夫人下令齐用膳时,两人才见上一面。

老夫人几度想留她说话,招招手,又咽了下去。

“姑娘,最后一碗汤药。”

明枝让她放桌上:“你家少爷伤可好些了?”

小芙回想:“这几日换下的衣服上不见血痕,应当是好多了。“

“创伤膏还有吗?”

“没了。”

明枝道:“可还有旁的需要的?我一会去医馆取些回来。”

小芙扬唇:“姑娘只管叫我去取好了,这些时日我可和姑娘的二位兄长混了个脸熟呢。”

裴家在清云县未设药堂,抓药都是去的医馆,明枝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问小芙:“我在府中一直喝的汤药也是你去抓的?”

“是呀。”

明枝忙问:“那药方前前后后可有过变动?”

小芙应声:“自然是有的。”

明枝心颤了一瞬:“如何变动的?”

她回想着道:“姑娘第一回喝时觉着苦,少爷便叫大夫减了黄芩的量,加了桂圆和甘草进去。头月的紫草和白芍是每七天加一次,一月后改为半月加一次。第二次诊脉后大夫换了几味药,加了当归和红枣。原是可调理至一月一次,可姑娘因救言儿小姐落水染了寒气,便又改回了半月一次。”

小芙记得清楚:“大夫交代过紫草不宜多用,身子调理好便可停下,还不能与龙胆草、苦参同时,我煎药时可日日记着的。”

明枝迫切询问:“紫草不易有孕,他可曾和你说过?”

“说过。”见明枝脸上忽然没了血色,小芙恍然大悟:“姑娘,你和少爷难不成是因着这事……吵架了?”

明枝不言,心头一阵说不出的苦涩。

“我还以为少爷告诉姑娘了……”小芙抿唇,犹豫道:“姑娘初进门时身子虚,大夫后来找了少爷说若有身孕孩子大人都会受罪,不如调理好再做打算。少爷点头后大夫才在药方里加的紫草,他让我不要告诉旁人,免得夫人怪罪。”

这么大的事,裴朝郁竟连她也不告诉。明枝压下泛起的难过,又问小芙:“按老先生的方子我的药早该停了,怎么你家少爷一直让你煎煮?”

小芙说:“入冬后姑娘睡前一直念着手脚冰凉,一个人盖两床棉被也觉着冷,于是少爷就让我把药重新煎煮上了。年后我给姑娘煎煮的,都是去了紫草后能温补气血的良药。”

小芙口中紫草早已停用,老先生临走前又说她还在服用。明枝神情微顿,一时没了主意。

“咕噜。”

“咕噜。”

檐下横梁传来几声信鸽叫唤,小芙探出头惊喜喊道:“红竹筒,是少爷养的白鸽带来了太子书信!”

信鸽不识得她们二人,咕噜低鸣两声,震动翅膀朝巢穴飞去。

小芙:“我哥说过红竹筒代表有大事发生,我得赶快去告知少爷!”

大事发生。

明枝思绪凝结片刻,独自转身出了门。

既要分道扬镳,他的大事就不再和她有关系。

“枝枝,怎么现在过来了?”

老先生才过世不久,医馆里病客不多,三三两两的开了药就走。

明枝进去,问明问:“大哥呢?”

“在药房梳理药材,特意来找他的?”

明枝笑:“特意来找你的。”

明问屈指敲她额头:“你看我信不信?”

妹妹顽皮躲了过去,明问心疼又欣慰,她向来理智,只怕自己都不知道笑容有多牵强。

“大哥。”

明顾回头:“你们怎么进来了,这乱得不像话,我们出去说。”

明枝避着满地药材走:“怎么不叫阿毅他们兄弟俩来帮忙?”

“他们俩小子勤快得紧,忙了一早上叫我赶回去休息了。”

明枝抬眼:“可吃了饭回去的?”

明问阔气道:“你还担心哥哥亏待他们不成?旁的不说,那肚子一定是吃圆了才回去的。”

明顾洗了手,领他们上二楼用清茶。

“这苦茶去火,二弟你多喝点。”

明枝笑着饮了口,舌尖又涩又苦,那汤药喝多了,这茶倒品出几分滋味来。

明顾问她:“今日来所为何事?”

明枝放下茶杯,伸出手:“想让大哥再给我把把脉。”

卧病在床加上心气郁结不散,明枝消瘦了一圈,细细的胳膊伸出来,白臂青丝肉眼可见。

“你是想……”

明顾没言说,明枝懂他的意思,遂解释:“我只是想知道我上次喝那药是什么时候。”

明问蹙眉,怕她一个头晕又怪到自己身上:“你问这个做什么?我们打小和大哥上山找的不过是些能治风寒咳嗽的家常药,不识得这些也不奇怪,难不成你还要怪自己没喝出来?”

“二哥,你误会了。”

明枝短甲圆润饱满,屈起时甲床上覆着一层淡淡的粉。

“我喝的汤药一直是由小芙煎煮,我方才问了她饮用规律,按照老先生的方子我在年前便应该停药了,可那日他却说我还在用。我觉着疑惑,便想来找大哥瞧瞧。”

明问:“是不是他瞧错了?”

“没这个道理。”明顾斟酌:“老先生一生救人无数,从未瞧错过病,他既说了,定不会有错。”

他指腹轻落在明枝腕间,屏息凝神。

明枝虚寒较成亲前确实改善许多,但脉象偏沉,有略微涩感,好在未稳固成型。

明顾收了手:“确有少量服用迹象,因着有其他食材相配,并未成事,好好调理,不影响你日后做母亲。”

“小芙方才也是这么说。”

明问愤慨:“她也知道为何不早日同你说?”

明枝被他拍桌吓一跳,拉着人劝导:“裴大人于小芙有恩,她自然要听从家主吩咐。”

明顾蹙眉:“你忍着点脾气。”

他这二弟哪哪都好,就是这炮仗一样的脾气,叫他看着来气。在镇上当差时,就没少因为揍人被管事的责罚。

明顾沉思后道:“上次诊脉结果因和你当时急躁有关,当时未细问你,这药方换了几次?”

明枝将小芙说的转述与他,并道:“诊脉是三次,最后一次是年前未回家时。按照小芙的说法,后来喝的这少量,她应当是不知情。”

“裴朝郁知不知道?”

明枝神色暗了下去。

明顾安抚住人:“那日我本想同他要个说法,结果他受了伤,又叫你二哥一冲动打晕了过去,什么也没问到。”

“打晕?”明枝瞳孔骤缩,满脸震惊:“二哥你动手了?”

明问嗯了声:“他这么对你,揍他一顿算轻的了。”

一时语塞,明枝不知道说什么才好。难怪她总觉着裴朝郁这几天走路怪怪的,原来问题出在这。

“谢谢二哥。”

明问心情转好:“客气。”

明枝疑惑:“可先前他不是收到了信件说要回京,怎会突然受伤?”

“他母亲给他传了假信骗他,害他在去的路上遇到埋伏,为了救我才……”明问嘴快,瞧见明枝神情不对才意识到不对劲:“不是,他没和你说过?”

明枝错愕摇头,压根没听他提起过。裴朝郁回家便去见了祖母,她端着参汤过去时,只听到他说不会带她回京的话。

话既然说到这,再藏着也没了意思。

明顾续完剩下的:“你二哥在裴大人未卸任前都是他的侍卫,职责就是护他周全,架不住敌方人多势众落了下风,让裴大人替他挡了一箭。”

明枝凝眸问明问:“二哥不是只在他手下当差吗?怎么还做上贴身侍卫了?”

明问心虚偏头:“侍卫……也是差嘛。”

见她生气,明顾缓和道:“裴大人许是真有隐情难以言说,他晕倒后醒来一早便离开了医馆,阿毅不放心偷偷跟着去了。结果这人带着你送他的玉佩,找遍全城都没铺子能修。”

明枝:“那是我寻了好久才买到的上等玉,做工都花了一月期,县城这么小怎么可能有地方修?”

手中白帕绞紧,她忽觉委屈:“你们怎么都在骗我……”

大哥帮他隐瞒伤情,二哥偷偷替他做事,三哥默不作声接受了他的示好,明枝愈发觉着,她是看错人了。

她精贵的泪珠子眨个眼的功夫便掉了出来,明问手足无措:“你先别哭啊,我不是故意要隐瞒你的,裴朝郁这小子功夫不错,我在他身边遇到这几次行刺都躲了过去,要是真有事,我肯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啊!”

明枝:“这次你不是也没说嘛?”

“我那是……哎呀,大哥你来说!”

明顾将他的话接了过去:“他是打算去找你的,在裴府侧门被我拦了下来。他殴打朝廷忠臣这事要传出去,我们明家祖坟全挖了也凑不齐九族。况且这是你们之间的事,理应由你自己来判断。”

明问后悔小时候没跟在大哥屁股后面多读几本书,自己这嘴可真笨。

明枝吐了口气出来,看向明问:“他是从何时开始遇到行刺的?”

“记不太清了,去年入秋后那段时间,你带他回娘家时他找我说的,所以我才会被调到县衙去。”

距那时,半年早就过去。可裴朝郁一次也没有提起过,有时他回来晚了衣服总会破上几处,问他也只说是在办差路上划破的。

明顾若有所思,安慰道:“或许裴大人也只是怕你担心才有所隐瞒,枝枝,切勿多想。”

明枝眼眶发热:“说来说去,不过是我没有知晓的必要罢了……毕竟我和他本就没什么情分。”

听她这么说,明问的头一下子就开始痛了。

“是他不让我告诉你的,你平时什么都懂的一个人,怎么在这事上犯起了糊涂!”

情急下明问语气重了些,明枝所有情绪压上来,瞬间失控。

“我不懂!”

“他什么都和你们说,那和我有什么不能说的?是怕我成为他的累赘?还是哪些感人肺腑的话其实都是骗我的?”

“我是不能助他一臂之力,不能给他门大户对的亲事,没有办法讨好他的母亲。可是二哥,是他先说喜欢我要许我一个未来的……他凭什么,这么擅作主张?”

一时间,楼下攀谈声清晰可闻。明枝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肩膀抖着哭了许久。

“枝枝。”

明顾拍了拍她的肩膀:“大哥这么说或许不对,可平时我上山采药受了伤,也总叫你们不要告诉大嫂。正因为惦记着,所以才怕她担心。”

待明枝平缓些,他又道:“若他在成亲时告知你身体不适,以他母亲的脾气定是要将你逐出家门的,到那时,得有多少人看你笑话?再者,裴大人自知身处险境又怎会愿意把你牵扯进来?索性渐行渐远,若真出意外,你记起这些不好来,也不会太难过。”

“枝枝,你不是不懂,你只是太在乎他了。”

过分在乎才会失去清醒和理智,从而忽视掉那些微小的细节,只念着,他不够重视自己。

明问:“他心思这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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