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 留在裴府
因带着裴离落一起,明问没敢涉险走小道。裴朝郁出了城要和盟友集结,他们在第二日下午便追上了他。
追上后,裴离落和裴朝郁大吵了一架,他骂她分不清情况耍小孩子脾气,她怪他不懂血缘羁绊。裴离落负气先行,明问没犹豫跟了上去。
他打算先去京城找陈安,商量之后再做打算。
裴朝郁给明枝留下休书一事,当天夜里便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她眼皮一翻,柳儿搀扶及时才没晕过去。
明枝这一晕可把老夫人急坏了,拄着拐杖去她屋里看了三四次人都没醒,夜里实在撑不住才被柳儿扶回房。
静下来,明枝做起了梦。梦里裴朝郁也如现实这般,给她留下休书头也不回去了京城。他助太子打了一场胜仗,新帝登基后成为朝中人人讨好的重臣。
他终究还是娶了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做正妻,贤良淑德的品行颇受周靖宁喜爱,婚后一年便为裴家诞下一子。
她远在清云,还是没能做到真心实意为他拍手称赞。
“姑娘,醒醒。”
明枝侧躺在榻上,一滴清泪落在小芙手背上。她以为明枝醒了,轻喊却无回应。
“姑娘!”
那封休书明枝还没来得及看就被老夫人收走,只留下箱子里数不清的银票地契,和那些她戴不完也戴不上的金银珠宝。明枝转醒,目光略有呆滞。
“何时了?”
小芙手帕落在她眼侧:“姑娘终于醒了,子时都过了,可把我担心坏了。”
“这么晚了。”
“是啊。”小芙手背贴了贴她额头:“姑娘可要吃点东西?老夫人让厨房温着药膳的。”
明枝疲乏:“没胃口。你帮我把箱子里的休书拿来。”
她想瞧瞧,裴朝郁能写出什么休她的理由。是否还是那句,攀附权贵,居心不良。
小芙:“休书被老夫人收走了,她让姑娘好好养身子,旁的无需多心。”
悲伤过度又未饱腹,明枝没力气现在去要。事已至此,继续留在裴府已不合适。她不是拿得起放不下的人,与其烦闷难解,不如仔细盘算盘算要如何将这些行李带出去。
王云芝最好面子,这事暂时还不能让她知道,不然非得打上门来不可。
三月二十七,天高气清。
木棉花般的云彩东躲西藏,遮住了沐浴阳光的粉色花苞。明枝已将属于自己的东西收拾干净,寻到合适的住处后便可动身。
小芙很难过她要离开,伤心问:“姑娘,你真的要离开裴府吗?”
明枝淡笑:“我和你们家少爷已经没关系了,以后你可以喊我的名字。”
“可是我想一直跟着你。”
明枝:“你傻呀,跟着我能干什么?”
小芙:“我跟着你就高兴。”
“别犯傻,你哥哥还等着你团聚的。”
小芙倚着墙柱看她叠衣服,漂亮精致的明枝没留,带的皆是素净衣料。
“姑娘……”
“二夫人,您不能这样!”
“让开!”
外头突然传来吵闹争执,小芙将窗户往外推开,瞧见冷初的侍女正跪地拉着她不让走。
“您不能这样做!”
冷初肩上挂了个包袱,一脚踹开侍女:“滚开,你这贱婢也敢拦我!”
明枝踱步到窗台边:“这是在吵什么?”
小芙摇头:“我也不知,难不成二夫人是要独自回京?”
那方向是冲着老夫人房中去的,明枝心头涌上一股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不过半刻钟,老夫人房中忽然传出惊呼。
“老夫人晕倒了!”
“快去请大夫!”
明枝事情还没弄全乎,柳儿慌慌张张跑到她房中来,二话不说砰一声跪下。
“还请姑娘看在老夫人待姑娘不薄的份上,救救她!”
“柳儿求姑娘了!”
明枝弯腰扶她:“我又不是大夫,如何施救?”
“少爷说过姑娘兄长医术了得,定能救下老夫人!柳儿给姑娘磕头了!”
若不是老夫人施以援手,柳儿未及笄就要被父亲卖到酒楼接客。伺候老夫人多年,关系早已超越主仆。
明枝时常疑惑,底色良善的裴府,怎么这么多年都没将周靖宁的心捂热。
她到底还是叫小芙去请了明顾来,老夫人急火攻心,躺在床上虚汗频流。
明顾需为她施针排气,除了柳儿皆退至屋外。
明枝从丫鬟口中得知,昨日是二公子忌日,老夫人念着她心情不佳并未差人告知,独自在祠堂念了整日经书。
二公子战死至今已满三年,冷初守丧期满,便迫不及待去找老夫求放归文书。
冷初直言她对二公子并无情意,不过是娘家普通,无法为自己兜底,才迫不得已嫁入裴府。为他守孝是不得已而为之,不管这文书给与不给,她都要离开裴府。
老夫人忆孙思痛情绪本就低落,被她这番话刺激后腿一蹬,人就倒了下去。
明枝感慨,难怪之前会看见冷初偷溜出府,大抵,也是在为将来做谋算。
“顾大夫,老夫人情况如何?”
半个时辰后,明顾带上门出来,将药方递给柳儿:“老夫人上了年纪动怒伤身,按这方子煎煮后一日服三次。屋子里随时开窗通风,头痛眩晕时可轻按纾解,切记勿再惹她生气。”
天色渐晚,明顾指点柳儿煎完药才带上药箱离开。明枝送他一段,不知不觉走远。
“你可知,明问也去了京城。”
身影并肩而行,夜黑也挡不住她的窈窕。
明枝还真不知:“二哥去做什么?”
明顾:“裴朝郁救了他一条命,他去还。”
“还?”明枝顿住脚:“他拿什么还?”
“自然是命。”
烛灯下纤细的身影怔了许久,明枝发簪上那颗珍珠圆润洁白,像她透亮的眼睛。
“二哥太冲动了,我要去信叫他回来。”
明顾:“枝枝,我们明家没有知恩不报的道理。”
“可是……”
明顾宽慰:“放心,吉人自有天相。”
没再让她继续送,明顾催明枝回府,看着她走才转身。
拿命去还,若真到了这一步,明问有几条命能还?裴朝郁,又有几次让他还的机会?
明枝抿唇走到侧门口,被老夫人下令关在房中的冷初大摇大摆走出来。
“二嫂嫂。”
冷初难得对她露出笑容:“往后我就不是裴家人了,你也不必如此喊我。”
明枝没说是自己嘴快,问她:“你这是要去何处?”
她脸上难掩欣喜:“去见我心悦之人。”
明枝疑惑看她,冷初将往事娓娓道来:“我娘家不过是京城一普通小户,我与青梅竹马相约看戏那日,他被人碰撞不小心将酒洒在御史之子晏玦身上,那人个性顽劣非要我们二人赔偿。”她冷笑:“即便是变卖所有家产我们也赔不起。是二公子出手相救,晏玦见他对我有意,强行将我们二人拆散。”
“我本以为裴家公子乐善好施不会同意,没想到他也是个毫无道德的小人。”
“为了让我配得上他,裴家给了我娘家官职地位,他们逼我断了良缘,在这暗无天日的府中过了五年。”
明枝短甲嵌入掌心里,惊出满头细汗。
冷初永远忘不了:“他们逼我成亲那日,晏玦打断了我心爱之人的腿,断了他家营生还要了他双亲的命,甚至连他五岁的胞妹也没放过,强迫他喝完喜酒一路乞讨南下,受尽屈辱。”
仅仅是因为一杯酒。
她恨晏玦,恨裴府,恨娘家,恨让她走到这步的所有人。
“谢谢你。”
明枝:“为何?”
冷初笑笑:“你应该猜到我时常出来是为了变卖首饰,谢谢你那日救了我还没有告诉周氏和老夫人。周氏心狠无情,她不是正常人,为了利益名声可以放弃一切,甚至是她的孩子。那晏玦,就是她为裴离落找的夫婿。”
暖风刮过缺如阴风阵阵,激得明枝四肢寒凉。
“因着裴朝郁是裴府独苗,他护着你,她才没将你逐出家门。”冷初劝告她:“我知你对裴朝郁有意,只要周靖宁在裴府一日,这京城你就去不得,她有的是方法让你永远闭嘴。”
心口翻涌,明枝压住恶心:“多谢劝诫,裴朝郁已留下休书,她再如何,都与我无关。”
冷初发自内心为她高兴:“这休书留的好。你在裴府受的委屈不是解脱可以弥补的,他给你的钱财只管收着,裴家不仁义,这是裴朝郁欠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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