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萝凇便在悬黎宫住下。

她并不总是待在镜子里,饭点会出来吃饭,学习扶千蕊时也会出来,除此之外还时不时把花竞繁也拉出来,叫她晒晒太阳。她道:“你在那个鬼镜子里待了两年,还没待够?看你这脸白的,一点血色也没有。”

花竞繁小声道:“我现在是半妖,脸就是这个颜色。”

宁萝凇不听她的,仍把她按在树底下,让她既能照到太阳,也不至于晒伤。她端来一碟刚做好的小点心,道:“尝尝吧,我刚做的,你许久不吃,也不知道还吃不吃的惯。”

花竞繁开心道:“你做的?你在哪做的?”

宁萝凇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厨房。我总不会在茅厕做。”

“......”花竞繁一言难尽地看着她,“你怎么现在说话这样!”

宁萝凇话出口自己也愣了。她沉默半晌,最后归结为“最近总跟着林长老练功,受她影响太深”,可这话自觉说出来像是背后嚼舌根,只得不吭声。

花竞繁继续指责道:“还有,你用人家厨房啦?你怎么还乱动东西!人家好心收留,你别给人家添麻烦。”

宁萝凇冤枉叫道:“我没添麻烦!我叫孟阿婆去歇歇,我来替她做饭,用完厨房我打扫得干干净净,还特意多做了一些给易掌门和那群小弟子。”

正说着,几名少年路过。为首的江凌见了她们,热情招呼道:“昭蘅姐好啊!繁姐姐你也好!”

花竞繁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宁萝凇倒是自然道:“你好啊阿云。”

江凌嘿嘿笑道:“昭蘅姐,你做的点心好好吃啊!你手艺怎么这么好,我从前在家都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点心,你放了什么啊?”

宁萝凇笑道:“碾碎的茶叶和茉莉。你喜欢吃,我明天还做。”

江凌欢呼一声,笑嘻嘻道:“那辛苦你啦昭蘅姐,我先去上课了!不然迟到要挨师傅的骂了!”

她说完一溜烟地跑了,花竞繁笑道:“江小姐很崇拜易掌门的,易掌门确实很厉害。两位长老和副掌门也厉害,不过副掌门好严好吓人,江小姐她们全都被骂哭过。但她讲的东西好有趣,仙门历史随手拈来,好似亲眼见过一般。”

宁萝凇来了兴趣:“你听过她的课?”

花竞繁不好意思地笑笑:“学堂里摆了面镜子,有时候我就跟着听一会。副掌门讲得好仔细,比咱们在桃花坞时听的细致多了。而且她见我感兴趣,还借了我好几本书,让我慢慢看,有不懂的直接问。”

宁萝凇有些惊讶道:“副掌门竟对你这样有耐心,阿云她们都很怕她的。”

花竞繁小声承认道:“其实我一开始也有点怕她,但林长老说副掌门面冷心热,不会凶我,让我大胆去问。”

她顿了顿,又说:“林长老人很好,你跟着她修炼,能学到不少东西。”

宁萝凇不由得回想起自己刚住下的时候。那日她惶恐万分地从易飏手中接过扶千蕊,心如乱麻地坐在树下,望着它发呆。

她记得易飏当时十分理所应当道:“你再怎么说也是花家的门生,花太祖师承潇湘君,那便是你的师祖。师祖的东西传给你,有什么不对的?”

宁萝凇哑口无言,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接了过来。混乱中她隐约听到易飏说什么“修炼方法就在这里面”,让她自己好好悟,而自己心神不宁地胡乱应了几声,等回过神来易飏已经走了,只剩她自己站在原地,手里托着一朵盛放的碧玉桃花。

她有心想去问个清楚,可又怕太过麻烦易飏,又显得自己没有仔细听对方讲话太过无礼,正纠结着,眼前忽然出现一双黑色皮靴,上面是大红的衣摆。她抬头,看见林风篁正笑眯眯地弯腰看自己。

林风篁笑道:“小阿萝,怎么愁眉苦脸的?”

鬼使神差,宁萝凇便忍不住向她倒起苦水来。

她将自己如何不安、不解、不知所措一股脑倒出,而对方一直安静听着,一副十分善解人意、温柔和善的样子。

宁萝凇道:“这东西是掌门的,我又不算是悬黎宫弟子,怎么说也不该给我。我......我哪里受得起这样的法器。”

林风篁点头,十分认同她:“确实是易飏考虑不周了。不过眼下左右你也闲着,就当练着玩吧,技多不压身,再说你学会了也好帮忙教教其他弟子——你是不知道,江凌她们快烦死我了,你肯帮忙,我们都能轻松不少。”

她说着,苦笑着摇头叹气,神色十分疲惫,整个人仿佛苍老了不少。

宁萝凇顿时心生同情,几乎是下意识就答应了。

就这样,她便在林风篁的帮助下开始修炼使用扶千蕊。

而她这时才知道,那朵碧玉桃花中不仅藏了万缕银丝,更有扶千蕊的整套秘籍,从最基础的内功心法、吞吐吸纳、到如何操控丝线,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她本就聪慧,加上有林风篁从旁点拨,短短数十日,竟已不能同日而语。

宁萝凇感叹道:“真不愧是四圣,和我们普通修士之间隔着天堑鸿沟。”

林风篁笑道:“你也可以的。每修炼一层,这差距不就是缩小一分么。”

她总是这样,总能找到各种话术,让自己修炼滞涩心灰意冷时重振旗鼓。宁萝凇听了便也笑,笑完后又有些遗憾道:“可惜我已经二十五岁了。”

林风篁“嗯?”了一声,有些疑惑。

宁萝凇道:“若我早十年就能练扶千蕊,定然比现在更能摸清门道。我现在已经过了修炼的最好时候。”

林风篁大笑:“那又如何!二十五岁,半知天命,修炼正当年!”

她二人在这边对林风篁大赞特赞,另一头的校场,江凌等人正在鬼哭狼嚎。

几个人站成一排,举着巨大的水缸,缸内是满到几乎要溢出的水。他们全都除了外衣,只穿短打,一个个满头大汗脸红脖子粗地将水缸高举在头顶,憋着一口气不敢松。

林风篁在他们面前一圈圈转,时不时挑剔纠正道:“阿凌再举高点,思彧手别抖!贺小深,再让我发现你没把水盛满,下次你顶两缸水。”说着,她在一声痛苦的呻吟中,又往贺深的水缸里添了些水。

又过了大概半个时辰,林风篁才勉强开恩道:“好了,放下吧。”

几人拼着最后一点力气没把水缸直接扔地上,随后一个个东倒西歪躺下,累得脸通红。

林风篁喝道:“哎哎哎,干嘛呢?我说下课了吗?”

地上传来几声哼几声,江凌气若游丝道:“不行了,长老让我歇歇,我快要死了......我能喝水吗?”

得到允许后她半身不遂地爬起来,扒着水缸沿一气猛灌,这才觉得自己捡回一条命。她靠着冰凉的水缸遮阳,脸蛋贴在缸身上降温:“话说为什么今天是你上课啊,体术课不是师傅上吗?”

林风篁弹她头:“不想见到我啊?”

江凌躲都没力气躲了,十分逆来顺受。

林风篁道:“你庆幸是我吧,易飏来训得你们更惨。行了缓过来了吧?趁热打铁,去瀑布下站桩吧。”

哀嚎声四起,尤其是江凌,就差满地打滚了。

林风篁抱着手臂似笑非笑看着他们,道:“不想去也行,我去喊易飏,左右她刚见完客,正烦得很,有火无处发,叫她来训你们出出气。”

几人顿时闭上嘴,眼神中流露出控诉。

林风篁十分懂得打完巴掌要给甜枣的道理,接着道:“若是老实去站桩,回来我教你们‘笑春风’。”

几人刚还生无可恋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悬黎宫三大功法,外功掌法“蔽日浮云掌”,内功心法“寒江七诀”,轻功“千里烟波”,全部是易飏来到赴雪山后,功法已臻化境时自创的。其中,寒江七诀是每个弟子都必须修炼的,余下外功与轻功,按照天赋与适合程度酌情修炼。

从前悬门易氏就以内功上乘闻名于仙门,到了易飏这里,她根据祖上传承加入自己揣摩,打磨出一套内功心法,名为“寒江七诀”。她当时已修成金身,外貌不朽,各种武器兵刃于她而言都再无加持,连陪伴她多年的咽泉枪都收起摆在墙上。

而陈君夏、林风篁、陆雪更三人又各有所长,所以各弟子会挑着自己喜欢的、天赋也适合的功法再学一到二套。

这其中,林风篁的刀法“笑春风”与步法“诡影迷踪步”,因轻灵诡谲、变化万千、用起来姿态潇洒,叫众弟子十分向往。尤其是“笑春风”,名为刀法,实则涵盖了各种外家功夫变化,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任意一种武器都可套用,虽只有十二式,但足有上百种变化莫测。

少年人修炼,很多时候便是冲着有趣、好玩,如此变幻多端的功夫,自然叫他们觉得十分厉害、心生向往。奈何“笑春风”乃是林风篁自己琢磨的,而她创造时压根没想着日后会教给旁人,所以每每讲解,众人全都一脸茫然,再不然就说“眼睛会了,手不会”。

无奈之下,林风篁只得将其一一拆开,挑着适合的分别教,因材施教。

有了“笑春风”这跟吊在眼前的胡萝卜,四名弟子顿时生出一股子驴劲来,手挽着手站在冰瀑下。

那瀑布从山顶一路奔腾,犹如银龙咆哮,雷神怒吼,几人不光需要站定如松,还需运功抵御彻骨的寒意。

不到半柱香,他们的衣服上已结了一层白霜,只有皮肤露出的地方散发着热气。

“寒江七诀”名虽孤寒,实际内功却是走刚猛中正的路子,若能修到最高一层,便能如易飏一般,练就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金刚不坏之体。

几人发功运转,倒不觉得冷,甚至觉得这个季节在这里冲瀑布比太阳下暴晒舒服太多,甚至还有闲心偷偷说小话。

江凌率先开口。她有些兴奋道:“长老要教笑春风!太好了,她那招‘窈窕深谷,时见畸人’,我上次见到就想学了。”

叶峥小声说:“低声些!长老就在外面呢。笑春风数你学的招式最多,你好得意吧?”

江凌确实很得意,她大言不惭道:“那是我想学就敢大胆去问!不像有些人,明明想跟副掌门学‘一碧万顷’剑法又不好意思,还拉着我去说——是不是啊大师兄?”

温故猝然被点名,“啊”了一声,见几人都向自己看过来,顿时连脚趾头都红了,不由得抠住脚底卵石。

江凌洋洋得意,自言自语地掰着手指头算:“让我算算我已经学了几招了哈,三......嗯五......七招!我已经学会七招了!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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