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芷蘅持赤琮手令来到织造局。局中工匠见太子府的人来查,人人低头不敢对视,连织机的声音都比平日低了几分。
她调出近五年所有工匠的入局名册和履历档案,逐页翻阅。刺客的档案记录完整:入局三年,手艺评级为“上等”,履历写明“原为蚕丛氏旁支苏氏织坊匠人”。推荐人一栏,签着一个“苏”字。
芷蘅的指尖在那处停了一瞬。
她抬头看向恭立在旁的织造局管事:“这个‘苏’字是谁签的?”
管事擦了擦额角的汗:“回女公子,是苏氏织坊的举荐信。他们家小姐绣工好,又是会替织坊写举荐帖。”
“苏婳?”
“正是。”
芷蘅将那名册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来,语气不重却不容置辩:“带路,去苏氏织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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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是蚕丛氏的旁支,但由于血统并不纯正,不得冠上“蚕丛”一姓。他们家世代经营织坊,在蜀地小有名气,经济上是富庶的。苏氏织坊位于都邑东市,临街是铺面,后进是工坊。
芷蘅走进去时,正赶上织机齐鸣的时辰。一架架织机排成三列,梭子在经线间往复飞驰,发出规律而密集的声响。丝线从高处的纱架上垂落,数十道细线并排,在日光下泛着微光,像一道道细密的银色瀑布。墙角几只染缸里漂着待染的素帛,空气中弥漫着草汁与矿物混合的浓烈气息。后院的凉棚下,几名绣娘正在锦帛上穿针引线,针脚细密如蚁,繁复的云雷纹正一寸一寸地从她们指尖生长出来。
苏父闻讯迎了出来,约莫五十岁的年纪,面容和气,但眼中有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女公子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他拱手作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芷蘅没有绕弯子,将刺客的履历递到他面前:“此人,是贵坊出去的?”
苏父看了一眼名册,脸色微变,连忙点头:“是是是……是织坊出去的匠人,手艺不错,后来织造局招人,便将人荐了过去。”
“是谁举荐的?”
“是小女……”苏父顿了顿,“小女自幼学习刺绣,织坊经营之事偶尔也参与。她举荐的匠人,不止这一个。若有疑虑,女公子可查看记录——都是有名有姓的匠人,经得起查验。”
芷蘅没有当即驳他,而是命人调出苏氏织坊近五年向织造局举荐工匠的全部记录。翻看之下,确实有十余人之多,时间跨度长,涉及各类工匠,并非只此一人。
她合上记录,面上不显,心中却另有计较:十余人的举荐记录里,唯独这名刺客入织坊不到两月便被转荐入织造局,旁人至少都在织坊待了半年以上。这个“快”字,像个不起眼的线头。
芷蘅正要追问这个时间差,堂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苏婳到了。她鬓发微乱,呼吸微促,显然是一路赶来的。先前在织坊门口接她的管事此时正低头跪在堂外的石阶上——是他派人去报的信。
苏婳跨进门,目光扫过芷蘅面前的案卷,面色微白,很快又挤出笑容:“姐姐来查案,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也好让妹妹备些茶点。”
芷蘅没有接她的客套,直入正题:“这名匠人是经你举荐入织造局的?”
苏婳已从最初的慌乱中缓过来几分,在案边坐下,语气比方才稳了些:“是。我自幼学刺绣,织坊经营偶尔也参与。父亲说织造局招人,让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匠人,我便挑了一个手艺好的举荐过去。”
“你挑的?”
“我挑的。”苏婳抬眼与她对视,目光不闪不避,“姐姐若不信,可以查织坊的记录。我举荐的匠人不止他一个,少说也有十来人,我只是考量他们的绣工而已。总不能每一个人都与刺杀有关吧?”
芷蘅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她将方才查到的记录翻到刺客那一页,推了过去:“此人入你织坊不到两月,就被举荐去了织造局。其他人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为何唯独他这么快?”
苏婳的呼吸顿了一瞬,像是没有料到芷蘅会注意到这个细节。“那……那时织造局催得急,说缺人手,我便挑了个手艺好的先荐了过去。她确实手艺好,同批的绣娘可以作证的。”
作证这种事,都是他们苏家织坊的人,当不得真,芷蘅没有上她的套,转而询问其他。
“催得急?”芷蘅看着她,“哪一批货催得急?织造局的文书可有记载?”
苏婳被她问住了,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我记不清了……事情过去三年了。她又不是一进去就刺杀王上,我怎么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
“你刚才说他手艺好,你挑的。既然是你挑的,又为何记不清?”芷蘅往前逼了一步,“你记不得织造局催货的事,却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手艺好、记得是你亲手写的举荐帖?”
苏婳的面色白了一瞬,随即站起身来。她眼中泪意翻涌,像是被逼出来的,更像是为自己壮声势。“你查案便查案,何必步步紧逼!我荐过的匠人不止他一个,你非要盯着这一个不放,不就是因为——”
她咬住嘴唇,像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豆大的眼泪顺着她的脸庞滑落,看起来楚楚动人。“莫不是因为我和太子走得近,你就假公济私吧?”
芷蘅冷笑一声,向苏婳走近一步,声音不高不低:“苏婳,三天期限,我已经用了一天。我没有时间和你拉扯闲话。你若真不知道此人的底细,那就如实说不知道;你若记得什么,就说出来。你现在这样句句都像在替自己撇清,反而让我觉得你在护着什么——不是护刺客,就是护别的东西。”
苏婳的睫毛猛地一颤,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什么,又像是被芷蘅欺负逼急了。芷蘅看不透这个女人,也懒得去想她到底图什么。
“你最好回去想想,”芷蘅退后一步,语气平了下来,“明日我还会来。到时候你若还是这样回答——”她看了一眼旁边面色惨白的苏父,“那我就换个地方问了。”
她转身向外走去。身后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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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芷蘅回到太子府。赤琮让人在偏厅备了晚膳,阿念也在。
阿念看见芷蘅便扑上来:“姐姐!今天叔叔做了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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