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胡亥。嬴姓,赵氏。他们说我是秦二世。

可在我心里,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要当皇帝。我只是父皇最小的儿子,一个在咸阳宫里无忧无虑的少年。

一、父亲

我是秦始皇的第十八子。父皇的儿子太多了,多到我记不全他们的名字。大哥扶苏是长子,被寄予厚望,派去北边跟着蒙恬修长城。其他哥哥们也各有各的位置,各有各的差事。只有我,最小,最不受关注。

可父皇偏偏最喜欢我。每次出巡,他都只带我。他说,亥儿聪明,亥儿讨人喜欢,亥儿不像那些哥哥们,整天板着脸说天下大计。我确实不懂什么天下大计。我只知道,父皇在的时候,天下没有人敢不听话。他的影子罩住了整片大地,我躲在那个影子里,觉得安全极了。

有一次宫中设宴,父皇召所有公子入席。我喝完酒走下台阶,看见群臣的鞋子摆得整整齐齐。我忽然想,如果我把这些鞋子都踩乱了,他们会怎样?于是我挨个踩过去,把那些做工精美的鞋子踢得东倒西歪,看着那些大臣们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觉得好笑极了。

父皇没有骂我。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我以为那就是我的一生了。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公子,在父皇的影子里活到老死。

二、沙丘

公元前210年,父皇第五次东巡。我跟着他,一路从咸阳到会稽,又北上琅琊。七月,他病倒在平原津。

我守在车外,听见里面的咳嗽声越来越重。太医进进出出,没有人敢说话。父皇终于不咳了。

赵高把我拉到一边。

赵高是父皇的中车府令,掌管符玺。他教我法令多年,我一直叫他“师傅”。他压低声音说——“陛下崩了。遗诏是给扶苏的,让他回咸阳主持丧事,继位为帝。”

我愣在那里。

“公子,你想做皇帝吗?”

我说:“我不想。那是大哥的。”

他说:“如果扶苏继位,你觉得你还能活着吗?你是陛下最宠爱的儿子,你活着,就是他的威胁。他登基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你。”

我的腿开始发抖。

后来李斯也来了。他是丞相,手握大权。赵高说服了他,三个人联手伪造了父皇的遗诏——立我为太子,赐死扶苏和蒙恬。

我签了字。我的手一直在抖,可我签了。

我们秘不发丧,把父皇的尸体装在辒凉车里,车上摆满鲍鱼,掩盖尸臭。一路沿着直道返回咸阳。车子里很臭,可我坐在前面,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扶苏接到诏书,自杀了。蒙恬也被处死。没有人挡在我面前了。

我登基了。成了秦二世皇帝。那年我二十一岁。史书上说我十二岁,也有人说我二十一岁。那天我穿着冕服坐在龙椅上,满朝文武跪在我面前。可我一点都不觉得高兴,只觉得那座宫殿太大了,大到让人害怕。

三、恐惧

当上皇帝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逃。逃回咸阳宫,逃进父皇留下的大殿里。

我下令——继续修建阿房宫。父皇生前没有修完的,我替他修完。我下令——增加赋税,征发徭役。天下的百姓,都被征来给我修宫殿。我下令——为父皇下葬时,后宫凡没有生育过的嫔妃,全部殉葬。那些女人哭喊着被拖进墓道,声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我关上了门。那些知道陵墓秘密的工匠,也全部被活埋在了墓道里。

做完这一切,我还是害怕。

我问赵高:“朕还小,先帝的大臣们对朕不服怎么办?”

赵高说:“那就杀。”

他列了一张名单。蒙恬、蒙毅,以及父皇留下的所有重臣。一个一个抓起来,一个一个处死。左丞相李斯——那个帮我坐上皇位的人——也被腰斩于市。右丞相冯去疾、将军冯劫,被迫自杀。满朝文武,杀的杀,逃的逃。

可我还是害怕。最让我害怕的,是我的那些兄弟姐妹。

大哥死了,可还有十几个哥哥、十多个姐姐。他们活着,就是对我的威胁。他们有一天会联合起来,推翻我,坐上这个位置。我不能给他们这个机会。

赵高说:“杀。”

我下令——将十二位公子在咸阳市集处死。在杜县将十位公主处死。尸体肢解,陈尸示众。刑场上血流成河。那些曾经跟我一起在宫中长大的哥哥姐姐们,一个一个倒在刀下。

后来赵高又告诉我,还有六个兄弟藏在别处。我又下令处死了六位公子。连无继承权的公主也不放过。

可奇怪的是,我不觉得心痛,反而很高兴。那些曾经让我害怕的人,终于全部消失了。我以为这样就安全了。

四、安乐

杀光了所有能威胁我的人之后,我终于可以安心享乐了。

赵高告诉我:“天子之所以尊贵,是因为他只让别人听到他的声音,看不见他的人。陛下年轻,不必事事亲躬。只要深居宫中,让我和郎中令替您处理政务,天下自然会安定。”

我听他的话。我深居宫中,不再上朝。所有政事都交给赵高。我每天饮酒作乐,看着歌舞,听着丝竹。每当有大臣进谏,赵高会替我挡回去。谁不听话,赵高会替我杀掉。

后来赵高牵了一头鹿上朝。他站在大殿上,对我笑着说:“陛下,臣得到一匹好马,特来进献。”

我看着那头鹿。鹿就是鹿,马就是马。可赵高说是马。我身边的大臣们,有的沉默,有的附和。只有少数几个人说是鹿。赵高记住了他们。几天后,那些说“鹿”的人,全部被处死了。

我不知道赵高为什么要这样做。但我没有问他。我害怕问了,下一个被杀的就是我。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只是笑着说:“这马长得真奇怪。”我就这样坐在那座大殿里,分不清什么是鹿,什么是马,分不清谁在骗我,谁在救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了。或者,我已经不敢知道了。

五、大泽乡

秦二世元年七月,大泽乡。九百个被征去戍边的贫苦农民,在暴雨中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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