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中,内室人员皆已遣散,就连叔叔们也只客气地打了招呼,便急匆匆地退下。
“卖了?!”
顾枕河拍案而起,脸上惊愕过后便是怒意:
“难道大伯未收到我母亲的书信吗?我早已告知您,无论如何,族中山泽田产绝对不可变卖!”
顾言成坐在上首,瞥着身旁隔着中堂桌连声质问的顾枕河,心中拿不定主意,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别过脸,尽量不去看顾枕河怒气冲冲的双眼,低声道:
“小河,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几年田产山泽产出锐减,光靠种地,我同你叔叔他们也难以维持生计……
“那茶树也种不起来,荒着也是荒着,还不如卖了,置办些财产,你几位表哥他们近日读书也很有长进,想必以后也靠不着这些……”
夜色中,桌上的烛火灯芯燃烧爆裂,哔哩啪啦直响。顾枕河的脑子也忽然如烛火般悠悠荡荡晕晕乎乎。
陛下派她来查江南世家吞并山泽案,定是考虑过,她为寒门出身,与世家没有利益往来,查案不会被身后掣肘。
顾枕河也是千叮咛万嘱咐,甚至是拿已故的顾言正压力族人。
这不仅是为她自己,也是为族中子孙后代考量。
而现在家里人告诉她,自己背后的家族与世家有了直接性的经济往来,甚至是圣上最为抵触的吞并山泽。
这案子怎么查?她还能查下去吗?
查不查倒还是其次,毕竟这个活是皇帝硬塞给她的,她也没有那么大的雄心壮志要帮皇权树立威信。
可她涉事已深,早就进入了皇权与世家斗争的漩涡,现在的情况,她已不能抽身而退,只能如逆水行舟般拼命向前,争取夹缝中的生机。
“不靠这些……”
顾枕河闭了闭眼,极力遏制住要喷发而出的怒火:
“大伯,王家势大我不是不知道,但我好歹也在京中有个一官半职,好歹能与圣人说几句话。他王家若是敢逼你,我就敢上折子请愿。”
“可你们就这样不声不响把山泽卖出去了,你知不知道我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
顾枕河握紧拳头,话都到了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下,难受得紧。
查山泽案,扳倒世家。这是秘密,她实在没法说。
顾言成摇头,将顾枕河未说完的话打断,说话时长须轻颤:
“你父亲已亡故,若他在世,见到现在的状况,为了你几个表哥的前程,也定是能理解我的。”
顾枕河听到对方竟先提起了自己父亲,沉默一阵,连声嗤笑。
烛灯幽暗,一室静默,顾枕河愤怒过后,双眼尽是失望。
“大伯,冠冕堂皇的话你不必多说。”
在顾言成的惊愕下,顾枕河晦涩的目光直直投向他,像是要将对方身上的一切骨头血液尽数看透。
“我明白你想要什么,我明白伯娘婶婶们要什么。那些田产山泽,左不过都能换成银钱维持生计。你们鼠目寸光,在你们心中,眼前的利益才是最大的。所以当年才会在我父亲尸骨为寒的灵前争夺剩余家产,甚至想将我与母亲、阿月赶出去。”
“你!这都是陈年往事了,又何必旧时重提!”
顾言成自知理亏,也说不过顾枕河,便狠狠拂了衣袖,往门口走去。
“父亲在世时,总告诫我要敬爱大伯,毕竟是您当年一力挑起顾家门楣,将弟弟妹妹们抚养成人。这些我都记着,在他亡故后,哪怕你们全无亲情,我亦将您视作家人。可惜……”
顾枕河讽刺一笑:
“在你们心中,我就是一个外人,而外人苦口婆心的劝告为何要听?怨不得我们总是成就不了势大的家族,因为我们兄弟阋墙、争权夺利,互相猜忌、互不相让。”
顾枕河一步一步靠近顾言成顿住的后背,一字一句皆让对方心惊肉跳。
“大伯既然不听我的想要自己做主,那我便成全您。因为我已仁至义尽,剩下的就当我辜负了父亲的期许,再也不能带着顾家走向兴盛。”
……
黑,眼前是无尽的黑。
林叔吃力地睁开眼,混沌后,入眼是发灰的白墙。
他动了动身体,却不想胸口一阵钻心疼痛让他龇牙咧嘴。他僵硬转头,只见昏暗中桌上有一豆烛火轻轻燃着,让他差不多能看清自己身处何地。
这间屋子十分宽敞,却像久无人居住,有些破败脏污。
灰色的粗布麻衣忽然映入眼帘,相貌堂堂的男人进来,手中还捧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老伯,您醒了?”
顾枕河将药碗搁在案上,随即上前,关切道:
“老伯,看您当是庄稼人,这难道是遇上了山匪,被人抢了钱财……哎别动,刚刚才让郎中上了药,还未愈合。”
顾枕河慌忙按住了挣扎起身的老人,看着对方眼中的戒备,便说明了情况。
“……您当时倒在路边,旁边也无人经过,就顺手将您背回来了。”
“您不用怕,我是会稽顾家的儿子,这里是我的老宅。只不过我才回来,还没来得及料理呢。”
林叔刚醒,脑子里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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