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昊演完,剧场内陷入寂静,一时没人反应过来。

“好!!!”

坐在李老板后排的老大爷首先叫了一声好。

紧接着,

“好!”、“好!”、“好!”……叫好声接连响起。

许多人站起来,用力拍着手,脸上带着敬意。

“好!唱得好!”

“这才是二人转!”

“绝了!真绝了!”

“现在居然还听见这么对味的正戏,这趟没白来!”

……

喝彩声此起彼伏。

许多年轻人是第一次听正戏,江昊彻底改变了他们对二人转的观感。

有些年纪大的人,没想到现在还有人能把正戏传承下来,看着江昊有种挖到宝的惊喜。

李老板用带着欣赏的眼神望着台上一袭青衫的年轻人,对旁边服务生招了招手,低声吩咐一句。

一个缀满鲜花的花篮被抬上来,放在舞台最前方。

“谢李老板赏!”主持人及时跳出来吼了一句。

接着,李老板的朋友,以及后排的老大爷,还有许多观众,纷纷送花篮。

一时间花篮多得快把舞台淹没。

主持人乐得合不拢嘴,忙来忙去道谢。

幕布在雷鸣般的掌声中合拢。

江昊走向后台。

马祥军和许经理赶忙迎上,脸上带着热切笑意。

江昊的脚伤还没好,仍然有点瘸,他尽量挺直了脊背,走向那条独属于他自己的路。

没用人扶。

到了后台自己的位置,江昊坐下来,才发现早已经汗透脊背。

大家团团围上,七手八脚给他递水擦汗。

“太厉害了昊子!你这嗓子,百年不出一个!”

“你是怎么唱这么好的?教教我呗!”

“我刚才听得好感动!”

一片七嘴八舌的赞誉声中,马祥军有些担忧地说:“昊子你今天咋哭了……”

江昊接过不知谁递来的毛巾,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将泪痕擦去。再抬头时,那副玩世不恭的面具已重新戴上,戴得比以往更加严实。

“我哭是入戏,入戏懂不懂?”他声音还哑着,语气却恢复了吊儿郎当的劲,“自己不进戏,怎么带观众进戏?”

马祥军见江昊这么说,便住了嘴。

许经理眼珠一转,知道江昊在想什么,挥手驱散众人,“行了行了,昊子演完了,大家都散了吧,昊子还有脚伤,咱们别烦他,让他歇会儿。”

人群渐渐散开,不再围着江昊。

江昊拄着桌沿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许经理在他身后问。

“老地方。”江昊说。

老地方是指楼梯口

没有人再跟上去。

大家都默认了那个规矩:江昊去楼梯口的时候,别的演员不会去。

那是场子里不成文的规矩,选长得好的,散场后在楼梯口“偶遇”贵客。

江昊刚来剧场时年纪小,就已经被公认是最漂亮那个,这几年渐渐长开,身高抽条,盘靓条顺,他的漂亮再也掩盖不住,在一群奇形怪状的二人转演员里,像一颗明珠般熠熠生辉。

他本来不爱去,最初他还抱着靠唱戏来吸引观众的天真想法,后来现实给他上了一课,他也就明白了。

总不能让红姐或者其他小姑娘去,他们将来还得嫁人呢,得留个清白名声。他觉得自己好歹是个糙老爷们,有把子力气,不能真出什么事,再加上孤家寡人,无牵无挂,没什么可在乎的。

于是楼梯口就成了他的地盘,成了他工作的一部分。

四年了。

他在那里遇到过形形色色的人,抽过无数根烟,喝过无数罐酒,醉倒过无数回,每次都是马祥军把他挪到剧场临时休息室里对付一晚。

他几乎是带着自毁的意味在喝酒,没有酒精的麻醉日子根本过不下去,马祥军都习惯了“捡尸”,那天远远看见江昊勾住了徐烽,马祥军才没过去。

徐烽从来不知道,所谓楼梯口初遇,根本不是巧遇,其实是江昊在那里等了他四年。

“昊子……”许经理看着江昊倔强的背影,几步追上去,声音里有些愧疚,“哥对不住你,早知道这事会变成今天这样,当初我就不该让你去楼梯口……”

江昊脚步顿住。

“经理,你想多了。是我自己愿意去的,跟任何人都没关系。”

许经理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难受,拿出一个鼓鼓的红包:

“这是大家一点心意,我们知道你不喜欢礼物,给你买东西不如直接给钱,大家凑了凑,你收下吧。”

许经理把红包硬塞进江昊兜里。

“生日快乐。”

江昊笑了,按了按红包,“哟,这么多呀,经理今天可真大方,过生日真好,有钱收,希望我天天过生日。”

“要不然等大家收拾完了,还是咱们一起吃顿饭吧,给你庆祝庆祝。”许经理提议。

“不用,真不用,”江昊摇摇头,“我还是想一个人歇歇,我一点事没有,脚也好了,我还能演,你看,我今天不是演得很成功吗?”

何止成功,简直太成功,许经理现在感觉江昊连下了台都在演。

“我从小看你到大,我还能不了解你心里咋回事?”

许经理搓了把脸,声音带着股江湖人的糙理,“昊子,干这行迎来送往……什么都不能当真,你这样,最后受苦的是你自己。”

他叹了口气,“早知道,当初我就该劝你多捞点,哪怕让他出钱送你去音乐学院也好!不至于像现在,人财两空……”

江昊终于完全转过身来。

“经理,你说什么呢,别说这些,没意思,我是什么人你不是不知道。”江昊垂下眼睛,“徐烽也不是那种人。”

“你还替他说话?要不是他,你能这样?”

“我哪样了?”江昊反问,“徐烽有什么错?人家就是不来看我演出而已,你不也说了,不来是正常的吗?你说的咱们这行,人走人留,都正常。”

“可是那天晚上,徐烽送你回家,你就那么放心他什么也没干……”

“他就是什么也没干,哦不对,他给我收拾房间来着。”

江昊回忆起初相识。

“那是我家第一次那么干净,我那时还以为他跟别人一样有所图,实际上,他唯一占的便宜,就是抢走我一个奥特曼。”

许经理无语了,看着江昊那副认真维护徐烽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气恼,最终只能摆摆手,“得得得,快拉你的客去吧。”

江昊对许经理笑笑,独自来到楼梯口。

这里一个人都没有,有点凄清。

靠着斑驳的墙壁,坐到台阶上,从兜里摸出长白山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蹿出火苗,映亮他空茫的眼睛。

烟点燃,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

熟悉的味道,就像一个老朋友在安慰他。

其实真要说心里话江昊也不是很爱抽烟,烟这玩意儿有啥好抽的呢,抽得嘴里直发苦,吃饭都品不出味道。

可是问题在于,不抽烟,他还能干什么呢。

他总得干点啥打发时间,不能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容易胡思乱想,老想起爹妈还在世时的生活。

有时候做梦,梦见一家人在一起。

他在梦里疑惑,爸妈,你们不是死了吗?

爸爸笑着打他的头,胡说八道,老子这不是活得好好的。

妈妈在厨房向他招手,过来,我给你包的酸菜馅饺子,快趁热吃。

他走过去吃饺子,吃着吃着就醒了。

醒了之后,自己包饺子。

一包包一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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