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正戏?”马祥军第一个叫起来,“你脚都这样了还唱正戏?李老板就喜欢你那股浪劲,你这不是把财神爷往外推吗?”
旁边演员也七嘴八舌:
“正戏早过时了,谁听啊?”
“徐老板不来了,这个李老板可不能再丢了!”
众人一股脑反对,包括许经理在内,没有一个赞成。
江昊等他们说完,缓缓开口。
“今天是我生日,我就唱这一场,以后……再也不唱了。”
“算是做个告别。”他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情绪。
“迎合市场嘛,我明白,你们放心,我有创作能力,那些荤段子我以前能写,以后就能写更多,保证场场爆满。”
他看向许经理,看向所有同行,眼神中带了一抹藏得极深的偏执。
“人家瞧不起我们二人转演员,觉得我们低俗,拿我们取乐,说我们二人转演员,就知道耍宝,其实也不怪他们,我们自身也有毛病,为了挣钱,我们把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都丢了。”
“可我心里到底还是剩了那么一点念想,我学过正戏。”
他声音微微发颤,“就今天,最后一次,让我为二人转正一次名,也当是给我自己从艺这些年一个交代。”
后台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看着江昊。
他没上妆的素颜是那么年轻,年轻得不顾一切。
他看起来很瘦弱,实际上却比在场所有人都更强大。
他从来不怕失败。
每个二人转演员学艺的最初,都曾像江昊这样。后来在现实中磕得头破血流,大家就改了心思,只有江昊还在坚守。
大家看着江昊就像看着当初的自己。
许经理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去吧,想唱啥唱啥,这终究是你的舞台。”
江昊抱拳,按照戏文里行礼的姿势,冲许经理作揖,“多谢。”
锣鼓声歇,幕布合拢。
李老板有些不耐烦,总觉得今晚上不够味。
许多观众跟李老板一样期待着下一个更够味的节目,他们照例敲击矿泉水瓶,一声声喊着:“江昊”、“江昊”、“江昊”……
幕布拉开,灯光再次亮起,站在舞台中央的,是一个让他们感到陌生的江昊。
换下一贯艳俗的女装,只着一身素净的天青色长衫,衬得身形挺拔无双,脸上未施粉黛,露出本就清俊的底子。
他立在话筒前,身姿如松,左腿的伤势让他站得并不十分稳,反而更添了几分孤傲与决绝的意味。
没有搭档。
看来他要唱“单出头”。
台下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夹杂着不满的嘘声。
李老板皱起眉头,对这个不够刺激的江昊有点意外:“江昊这是要干嘛?他穿成这样不会是要唱正戏吧?”
旁边李老板的朋友说:“应该是,李哥昨天你没来,你不知道,江昊在台上演砸了,翻跟头摔了之后,又来了一场武术表演,我倒挺好奇他今天还能搞出什么花样,如果是他唱正戏我还真有点兴趣听听怎么个事。”
李老板仍旧嗤之以鼻:“正戏最没劲,咿咿呀呀半天,有什么好看的?”
李老板后面坐着个老大爷,本来在闭眼养神,听见这话睁开眼睛说:
“哎,年轻人你不懂,不是正戏不好看,是现在这帮演员不愿意吃苦,丢了功夫,唱不出来正戏的味儿。这个江昊,”老大爷一指台上青衫人,“他平常都是唱歌,从来没见他唱戏,我看他也够呛。”
江昊对这一切恍若未闻。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所有个人情绪敛去,那双总是带着或浪荡或嘲弄的眼眸里,只剩下一片沉静如水的悲凉。
他不再浪笑。
二人转的呱嗒板清脆一响。
“三口铜铡放光明,铁面无私黑包公……”
他开口了,嗓音不再是平日里刻意夹着的甜腻,恢复本来音色,又清又亮,带着一股穿透力,如同冰雪初融的山涧,冷冽清澈,沁人心扉。
“宋王面前领圣旨,陈州放粮把民清……”
是传统戏曲《包公赔情》。
讲的是铁面无私的包拯,铡了贪赃枉法的亲侄儿包勉后,面对嫂嫂王凤英的责问,陈情诉理,最终感动嫂嫂,叔嫂和好的故事。
这是一出二人转里著名悲情戏,极其考验唱功,关键在于哭腔的运用。而江昊在这一点上做得极好。
他的嗓音天然带有一种感动人心的力量,每一个拖腔都充满韵味,很容易使人共情,那种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包公铁面无私之下的内心煎熬,被他表达得淋漓尽致。
台下的嘈杂声渐渐消失。
李老板夹着雪茄的手停在半空,抬起头看向台上。
李老板的朋友面露诧色,认真听起来。
至于后排的老头,早已经闭上眼睛细细品味,一副戏痴模样。
所有观众,无论是常来的老客还是头次见的新人,都有些意外。
他们习惯了台上浪荡疯癫的二人转表演,何曾听过这样正经,这样悲怆,这样震撼人心的唱腔?
这就是二人转?
这怎么会是二人转?
有些人捂着嘴小声问身边朋友:“你以前听过二人转吗?二人转正戏是这样的吗?”
旁边朋友一边回答“没听过呀”,一边目不转睛看向台上。
江昊完全沉浸在戏里。
腿在颤抖,但他的身板挺得笔直。
没有过多动作,所有情绪都靠眼神和唱腔来传达。
唱到嫂子时,他一人分饰两角,声音转为凄厉哀婉的女声:
“忽听有人叫凤英,强打精神睁开眼,手扶棺椁放悲声。诶呀我地儿呀,哭了一声我地包勉儿呀,你可疼坏了为娘我,悔不该让孩儿你去践行……”
女声悲切婉转,如杜鹃啼血,字字泣泪。观众席上,有感性的女观众忍不住抬手擦拭眼角。
继而他又变回包公的沉痛男声,诉说国法如山,情义两难全的煎熬。
两种声音,两种情绪,在他身上切换自如,毫无滞涩。
那些被现实压抑的委屈,那些求而不得的痛苦,那些对命运的不甘,那些看似放弃实则深入骨髓的骄傲……全都借由包公这个角色,酣畅淋漓地宣泄出来。
别的二人转演员唱《包公赔情》,靠的是技巧和熟练度。
江昊唱的是他自己。
包公铁面无私下的无奈,如同他不得不遵守场子里的烂规矩,嫂嫂失去儿子的悲痛,更是被江昊融入了自己失去父母的切肤之痛。
唱至动情处,泪水在他眼眶里盈盈打转,将落未落,配合他一袭青衫的身姿,一种极度脆弱又极度坚韧的美感击中了台下观众。
没有人再记得起那个喝酒脱衣的丑角。
此刻的江昊,焕发新生,成为另一个人,又或者他从来都是这样,现在只不过是露出本来面目。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被台上那个身影吸引。无论是原本猎奇来的,还是纯粹找乐子的,或者像李老板这样揣着别样心思的,都屏住呼吸,沉浸在故事之中。
他们第一次认识到,二人转,原来本可以是这样的。
它不是低俗取乐的代名词,它也可以承载厚重情感,也可以拥有如此震撼人心的艺术魅力。
这时候不知道是哪个冥顽不灵的观众,起哄说:“没劲,这是唱啥呢?换人换人!换一个会说口的人上来!要不然就上啤酒!”
立即被左右人一起阻止喝骂。
“你可闭嘴吧!”
“别影响我听戏!”
“爱听不听,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不爱听滚蛋!要我说二人转演员就是太宠观众了,瞧瞧给你惯的!”
……
大家一边骂他,一边还记得压低声音别扰了台上的江昊唱戏。
那个起哄的观众被一顿臭骂,眼看没一个支持者,讪讪闭了嘴。
在这之后,整个场子陷入一种诡异的安静。
几百人,没有一个人说话。
江昊的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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