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保姆车里坐着一个女人。

一身黑色的西装,款式极简,剪裁极利落,把她的身形衬得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她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打电话就安静地坐着。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深色玻璃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片冷白的光。

她的脸很白,白得不见血色,像是常年不见光。她的眼睛半阖着,眼尾的弧度很深,像是藏了许多年的事。她的嘴唇颜色极淡,淡得像一抹随时会褪去的影。

蒋丽华。

娱乐圈四大名媛里最神秘的一个。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为什么总戴着一副半遮的墨镜,也没人知道她的财富版图到底有多大。大家只知道,她想捧谁,谁就能红;她想压谁,谁就再无翻身的可能。

有记者扒过她的底,扒了三年,只扒出来三行字:女,出生年月不详,籍贯不详,名下产业不详。照片还是模糊的,她从不拍近景,从不接受专访,从不在镜头前摘下墨镜。业内流传着一个说法:蒋总的眼睛,不能看。看了,会记住你一辈子。

王珏音上了车,在她对面坐下。“蒋总。”蒋丽华没有动。她半阖着眼,像是睡着了。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很低,很平,像一层薄薄的冰:“唱完了?”

“嗯。”

“新曲子,”蒋丽华说,“我听了。”

王珏音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

“老调子。”蒋丽华说,声音听不出喜怒,“多少年了。你唱来唱去,还是那个调子。”

车里只有引擎低低的震动声。王珏音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她只是说:“习惯了。”

蒋丽华没有接话。她转过头,看向车窗外,过了很久,才又说:“明天,你们三个来我这儿喝茶。”

“……三个?”

“你,胡灵漓,吴喜媚。”蒋丽华说,“四个人,坐一坐。”

她又补了一句:“多少年了,也该聚首了。”

王珏音的心,微微地沉了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问了蒋丽华也不会说。

第二天下午,城郊,一座没有挂牌的庄园。庄园的院门上,挂着一块木匾,匾上两个字,字迹苍劲,像是用刀刻的——“轩辕”。

胡灵漓到得最早,一件烟灰色的长裙,围巾依旧是那条灰白的毛领,裹到下巴。她站在院子里,望着那块匾,没有动。

吴喜媚第二个到。她今天没穿亮色,换了一件浅青色的旗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整个人看起来素净了许多。她走到胡灵漓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块匾。

“每次看到这块匾,”吴喜媚轻声说,“我都觉得,它不该挂在这儿。”

“那该挂在哪?”胡灵漓问。

“该挂在一个……更旧的地方。”吴喜媚说,“旧得都长草了的地方。”

胡灵漓没有接话。她只是看着那块匾,目光很深,很复杂。

王珏音第三个到,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手里依旧握着那片玉片。她走到匾下停了一瞬,说:“进去吧。她等久了。”

胡灵漓却没有动。她站在匾下,看着“轩辕”那两个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们说,她为什么要把这儿,叫轩辕?”

三个人都安静了。

吴喜媚想了想,说:“大概是想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

“提醒自己,是从哪儿来的。”吴喜媚说,“有些人活着活着,就把来路忘了。她不想忘。”

胡灵漓没有接话。她看着那块匾:“我也没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修长,涂着淡色的甲油,是女明星的手,保养得极好。可她知道,这双手底下,藏着一双更老的爪子。爪子扒过轩辕坟的土,喝过朝歌城的水,在人间的烟火里,摸爬滚打了三千年。

“咱们三个,”胡灵漓轻声说,“有多久没回去看看了?”

“哪座坟?”吴喜媚问。

“那座。”

吴喜媚没有说话。王珏音摩挲玉片的指尖,也停了。

半晌,吴喜媚才说:“那座坟,早平了。现在是高速公路。”

“我知道。”胡灵漓说,“可坟平了,根还在。” 她说完,转身推开了茶室的门。

庄园里,蒋丽华坐在茶室的主位上,正在泡茶。她泡茶的姿势很讲究,烫杯、投茶、注水、出汤,一气呵成,动作极稳。她泡的茶很特别,颜色暗红,像兑了水的陈年旧色,茶汤里浮着几片极细的、看不清是什么的叶子。

三个人在她对面坐下。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蒋丽华把茶推到她们面前,每人一杯,开口:“喝吧。这是我从地底下带上来的茶,外面喝不到。”

胡灵漓端起茶杯,闻了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什么茶?”

“坟头土里长的。”蒋丽华说。

胡灵漓的手顿住了。

吴喜媚和王珏音也停下了动作,看着她。

蒋丽华却像是没看见她们的反应,自己端起茶杯,饮了一口,声音平平的:“别怕。土是好土。那个地方,风水极好,出了很多了不得的东西。”

她放下茶杯,看着她们三个,眼眯成一线,缝里漏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比如——你们三个。”

茶室里,落针可闻。满室的安静里,胡灵漓先开了口。她放下茶杯,看着蒋丽华:“蒋总,你叫我们来,不只是喝茶吧。”

“认识我吗?”蒋丽华问。

胡灵漓看着画上闭着眼的女子,声音有些哑:“……认识。”

“我是谁?”

“姜皇后。”胡灵漓说,“朝歌,商纣王的正宫皇后。”

蒋丽华点了点头:“怎么死的?”

茶室里,只剩茶烟。

吴喜媚轻声说:“被纣王……挖去一目,炮烙双手,死在冷宫里。”

“史书里,我是被谁诬陷的?”

吴喜媚的声音,更轻了:“……我们。”

蒋丽华看着她目光很深,很久。她笑了,笑容很淡,很冷,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历书的记载你们都还记得。”

“记得。”胡灵漓说,“每一笔,都记得。”

“记得就好。”蒋丽华说。她回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又饮了一口,“我死了这么多年,就怕你们不记得。”

胡灵漓、吴喜媚、王珏音,三个人都没有动。她们的呼吸,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瞬。吴喜媚的脸色白了。她手里的茶杯,微微晃了一下,茶水溅出来一滴,落在她浅青色的旗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她没有擦。

王珏音的手指,在膝上,死死地绞着掌心的玉片,手指用力,几乎要把那片玉嵌进肉里。胡灵漓坐着没动。她的眼睛一直看着蒋丽华,看着这个坐在她对面,泡茶给她喝的女人说“为什么突然旧事重提?”

蒋丽华回视她,静默了片刻。

“因为,她快要醒了。”蒋丽华说,“死过一次的人,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抿了一口茶:“当年我们的事情应该被大家知道。”

胡灵漓没应声。

“是你们自己想来朝歌的吗?”蒋丽华问,“还是有人让你们来的?”

茶烟散尽,胡灵漓才开口,声音很轻:“有人让我们来的。”

“谁?”

胡灵漓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蒋丽华,眼睛里的光沉了沉,然后说:“一个我们谁也不敢提名字的人。”

蒋丽华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

“我在地底下躺了很多年。”蒋丽华说,“我听着上面的动静,听了一千年。我听见你们三个被清算,听见你们三个又爬回人间,重新活得像个人样。”

“我也听见了,那个让我们所有人都变成棋子的东西,还坐在天上。”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属于现代的天。天很蓝,蓝得像一块洗过的玉。

“可我们都是棋子。害我们的是手里那根看不见的线。”

她收回目光,看着她们三个,一字一句:“我要让你们活着,活得越好越好,好到——让那根线后面的东西,坐不住。”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很久。

吴喜媚的声音,有些抖:“……线后面到底是谁?”

蒋丽华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壶,给吴喜媚续了一杯,又给自己续了一杯。茶汤在杯里漾开一圈一圈的纹,像千年前那些看不见的手,在棋盘上落子。

“现在,”她说,“你们三个只要记住,我们是一起的,轩辕坟三妖,”她停了一下,“是我在这个人间,唯一的同路人。”

胡灵漓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暗红色的茶映着她的脸。她忽然说:

“那支舞。”

“什么?”

“当年,我们三个在朝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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