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茶馆下午没什么客人。
姜衍煌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张抹布,把同一只杯子擦了三遍。她擦得极慢,极仔细,从杯沿擦到杯底,转着圈地擦,像是在做一件很要紧的事。
洛云瑶从书店过来,推门看见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心里有事。
“擦够了没?”洛云瑶在对面坐下,“杯子再擦,釉都要被你擦掉了。”
姜衍煌放下杯子,认真地想了一会儿,说:“阿瑶,你说送人东西,送什么好?”
洛云瑶一愣:“送谁?”
“明萤曦。”
洛云瑶更愣了。她认识姜衍煌这么久,知道这人——话少,冷淡,连人都懒得碰,更别说主动给人送东西。她问:“怎么突然想送她东西?”
姜衍煌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自己擦得发亮的杯子,过了很久,“幻境。”
“?”洛云瑶
“我总觉得那是真实发生的事情。”姜衍煌说,“有一个女人。她管着一大片天,天底下什么都听她的。她对人很好,好到……把自己都赔进去了。”声音低下去,“后来,有人把她的一切都抢走了。连她都被写成了别人的妻子。”
洛云瑶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顿了一下。
“那个人很像阿花,”姜衍煌说,“我就想对她好一点。”
洛云瑶当然知道那是傅灵鞭的幻象,是洪荒的真相,是羲和的故事。她问道:“你准备送什么?”
“花店缺一个花瓶。”
姜衍煌在花店门口站了一会儿,认认真真地看了看那些花,回了茶馆。她不知道去哪儿买花瓶,只好去问洛云瑶。洛云瑶头也不抬,丢给她一个名字:“吴喜媚。她直播间里什么都有。”
吴喜媚的直播间,是个比旧货街还热闹的地方。锅碗瓢盆,衣裳首饰,人参燕窝,老字号的点心,据说连宅基地都卖过。姜衍煌在手机前蹲了整整一个晚上,看得眼睛都快花了,也没挑出一样合适的。正要退出,镜头里吴喜媚忽然拿起了一只花瓶。
那是助理从后台端上来的,托盘上垫着红绒布。吴喜媚一手扶着瓶身,一手把镜头拉近:“家人们,看这个——大户人家流出来的老物件,摆了好几十年了。”
姜衍煌看见花瓶的第一眼就停住了。这不是普通的花瓶。
它大约一尺高,形状极怪——说不上是瓶还是罐。瓶身是收着的,像一朵合拢的花苞;瓶口却张着,张得很阔,像一朵已经开败的花。整个瓶子的线条,没有一处是直的,全都弯着,旋着,像是有人趁着一团泥还软,顺着一个方向,一圈一圈拧上去的。
瓶身上的釉,是黑里透红的颜色,深得像一块凝固了很久的血。“拧”出来的旋纹,在光线下看,会缓缓地流动。不是光影的错觉,是真的在动,像有一圈一圈的水,在瓶身上,慢慢地转。
瓶口的内沿,刻着一圈细如发丝的纹路。姜衍煌凑近了看,纹路不像花,不像鸟,倒像是一只一只闭着的眼睛,首尾相接,齐齐地看着瓶口的方向。
“花瓶哪来的?”姜衍煌对着屏幕,自言自语。
“听说是早年间一个大户人家的太太留下的,”吴喜媚声音又甜又脆,“她一辈子没生儿子,就把念想都供在这瓶子上。家人们,买回去摆着,镇宅!原价两千八,直播间,两千!”
姜衍煌眉头动了动:“两千?”
她想了想,自己茶馆里那只擦了三遍的杯子,是她花了八块钱在批发市场买的。明萤曦是坐在花店里、把每一朵花都当宝贝的女人。她咬了咬牙,点下了“立即购买”。直播间不讲价,她还没来得及心疼,库存已经少了一个。
两天后,花瓶到了。姜衍煌拆开快递,抱着那只花瓶,走在回老街的路上,越走越心疼。她一路走一路念叨:“两千块。够我买二百五十只杯子,一天摔一只,能摔八个月。”
傍晚,姜衍煌抱着花瓶,站在花店门口。
明萤曦正在店里浇花。鹅黄色的裙子,头发松松地挽着,别着一朵小小的太阳花。夕阳从店门斜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姜衍煌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一个大纸盒,笑眼盈盈:“阿姜?你怎么来了?”
姜衍煌把纸盒放在柜台上,打开露出里面的花瓶。明萤曦的笑容,在看见花瓶的一瞬间,微微凝住了一下。只有一瞬间,极短,短到姜衍煌根本没有注意到。
她又笑了,笑得很亮:“给我的?”
“嗯。”姜衍煌说,“你店里,缺个花瓶。”
明萤曦弯下腰,看着那只花瓶,看得很慢,从瓶口看到瓶底,从旋纹看到釉色。目光落在瓶口那圈“闭着的眼睛”上时,顿了一下。
“真好看。”声音里都是软软的欢喜,“阿姜,你眼光真好。这瓶子,配我店里的太阳花,正好。”
她说着,伸手把花瓶从纸盒里抱出来。可就在她的指尖触到瓶身的一瞬间——笑容僵住了。
像一盏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拧小了一格。她的眼睛还是弯着的,可弯着的弧度底下,有什么东西,冷了下来。
她抱着花瓶直起身,看了姜衍煌一眼。
“阿姜,”明萤曦问,“花瓶你从哪儿买的?”
“吴喜媚直播间买的。”姜衍煌说,“就是那个……四大名媛里的吴喜媚。她说这花瓶,是大户人家流出来的老物件。”
“多少钱?”
“两千。”姜衍煌说,“直播间价。原价两千八,就剩最后三个,我一犹豫,剩俩了,我赶紧点了。”
明萤曦的手指,在瓶身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她把花瓶放到柜台边,退后一步,目光落在瓶身上,眼神渐渐沉下来。
“吴喜媚……”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像在确认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卖了什么。”
姜衍煌有些懵:“什么意思?”
花店里,只有墙角那株太阳花,在风里,轻轻摇了摇。
“阿姜,”明萤曦开口,声音还是甜甜的,同时多了一点姜衍煌从来没听过的冷,“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花,是吃人气的?”
姜衍煌怔了怔:“什么?”
“有一种花,长得特别好看,开得特别艳。”明萤曦像是在讲一个故事,“它不喝水,不吃土里的养料。它吃的是人身上的气——靠近它的人,会越来越累,越来越虚,越来越倒霉。他们自己不知道,他们可能以为,是自己命不好。”她停了停,“世上吃人气的物件都一样。它们做得越好看,吃起人来,就越凶。”
姜衍煌没听懂。她看看明萤曦,又看看那只花瓶,有点慌:“阿花,这花瓶……不好?”
明萤曦走到花瓶前,伸出手,指尖悬在瓶口上方,一寸一寸地,从“闭着的眼睛”上滑过去。
她的指尖滑到第三只“眼睛”的时候,那只“眼睛”,忽然睁开了。
不是真的睁开。是瓶身上那圈纹路里,最靠边的一只,在明萤曦的指尖底下,极轻极轻地,颤了一下——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感觉到了危险,想要躲,却躲不开。
明萤曦的唇角,弯了一下。弧度和刚才对姜衍煌笑的时候,一模一样。姜衍煌站在旁边,觉得店里的温度,低了几度。
“妖气。”明萤曦说,“瓶身上缠着妖气。不重,藏得很深,缠得很死。”
她看着姜衍煌,声音又软了下来,像是怕吓着她:“阿姜,这花瓶不是用来插花的。它是个吸功德的套子或者说法器。”
“吸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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