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江沐阳呆愣愣地看着江沐瑾,“你怎么也回来了?”

明明外公外婆跟他没关系,为什么他还会来?

听到声音后的江沐瑾转过身,一眼就看到了他,只是对着他的时候,江沐瑾一直都很冷,永远只对那轮骄阳温和。

江沐阳没有多问什么,推开挡在前面的人,跌跌撞撞走了进去,外公外婆就躺在铺着白布的地上。

外公外婆都是苗族的,按照苗族的规矩,非正常死亡的老人是不能留太久的,可寨老们心疼这俩苦命老人,咬着牙给他们办了一场体面的丧仪。

“呜——”

一个穿着黑色对襟粗布衫的苗族大哥,头上缠着白布,手上拿着长管芦笙在二老前吹着,脚上穿着草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那是苗族家人最古老的送别曲,是每次家里有人去世都必须要请人来吹的。

芦笙的声音并不清脆,反而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那音符一点点砸在江沐阳的心里。

他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想哭,但现在哭不出来,就像荆棘缠住了他的喉咙,让他无法发声。

父亲没来,母亲也没来,就只有这些好心的村民们发现后第一时间过来帮忙,年轻一点的男人们帮忙张罗着,女人们分为两批,一批帮外公外婆穿新买的苗族衣服,另一批蹲在火坑边烧着饭。

旁边,一位满脸沧桑的苗族老祭师手里端着一碗生米,另一只手还拿着一只公鸡,嘴里用苗语低声吟唱着指路经,旁边还有人在说,医生那边说了,老人走之前得的只是阑尾炎,二老生前过得太苦了,连个阑尾炎都舍不得治,舍不得告诉女儿女婿,现在啊魂迷了路,得靠这些才能找回祖先笙鼓地的路。

芦笙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是苗家人送灵上路。

江沐阳再也撑不住,整个人被抽走全部的力气,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他在心里一遍遍说着。

带我一起走吧……求求你们了……带我走吧……

芦笙的响声还在继续替那个永远留在原地的少年哭诉着这世间最绝望的委屈。

饭做好后,王奶奶把他扶起来坐着,往他手里塞了一碗饭,安慰他几句后又去忙自己的了。

云南不会下雪,但冬天真的很冷很冷。

几天后,天刚蒙蒙亮,王奶奶就把一根红绳系在江沐阳手上,她自己手上也系了一根,做好这一切后她拉着江沐阳一直走到一个地方,这时候人已经很多了,周围都围满了人。

一头黄牛被牵到最中央,被牢牢绑在一个石柱上,它还在不安地刨着蹄子。

外婆说过,人走后是必须要打牛送行的,死去的人在去阴间的路上有牲畜做伴才不会迷路。

但外婆说过她怕水牛,所以这次选了一只比较小的黄牛,这样外公外婆就不会害怕了。

“时辰到了!”一个老人喊道。

一位年轻的壮汉提着斧头走上前,停在黄牛面前时嘴里还念着苗语。

江沐阳浑身瞬间紧绷,他看着年轻小伙高高举起那把斧头。

“砰!”

第一次是砸在牛的后脑上,黄牛颤抖了一下但没倒。

“砰!”

第二声,黄牛的前腿一软,重重跪在了土里,嘴里还不断发出食鸣。

江沐阳看到了,牛的眼里流下了眼泪,那股令人窒息的自责感又如潮水般涌了上来,他死死咬着牙,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压抑的喘息。

一只冰凉的手从后面伸了过来,蒙住他的眼睛。

“怕吗?怕就别看了。”

是江沐瑾平稳的声音。

江沐瑾从小在农村长大,似乎早已见惯了这种场景,现在看到这些的时候他已经免疫了,虽然他跟江沐阳不熟,而且关系也不好,但他作为哥哥总得照顾一点他,这小孩什么都不懂,又不懂苗族习俗,被吓到了不好。

他张了张嘴,没等他开口就听到了第三声。

“砰!”

黄牛终于倒地,抽搐了几下后没了气息。

江沐瑾这才松开手,壮汉放下斧头退到一旁,另一个人立刻上前烧了一张符纸,扔在牛身上。

回去的路上人太多了,江沐阳没有看到王奶奶,他是跟江沐瑾一起走的,他看到前面的人们都把红绳绑在树枝上,他刚疑惑,江沐瑾的手就再次伸了过来,抓住他的手把上面的红绳拿了下来,跟他的红绳一起绑在一棵花椒树的树枝上。

江沐瑾还是没有说话,也没有说过多安慰的话。

几个小时后大锅里的肉炖熟了,肉香飘满整个屋子。

亲戚们和村里的乡亲们围坐在一起大口大口吃肉,王奶奶把坐在屋里的江沐阳拉了出来,给他弄了点儿饭和肉。

王奶奶看着他,揉了揉他的头发,轻声说道:“这啊是苗族的规矩,这头牛必须要吃完,丧事才算圆满,你外公外婆才能安心上路。”

“吃吧孩子。”

江沐阳接过碗,点了点头。

他没有上桌,一个人走到老屋后的一个小土坡蹲下,他机械般往嘴里塞着饭菜,尽管胃里一阵痉挛他也忍着没有吐出来,眼泪一滴一滴砸进碗里但他依然把剩下的肉汤一饮而尽。

他掏出手机想给凌桦发条消息,手指在屏幕前敲了又敲,最后又删掉,什么都没发。

吃好后他趁着别人还在吃饭喝酒,站在门外往里看了很久很久,久到那些人吃完把两个老人抬进棺材里还不能回神。

“娃儿,走咯。”

他们先是把棺材抬上三轮车,然后挨个开着自己的车去那山顶上。

“我不会开车,你会开摩托吗?”江沐瑾问。

江沐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我只会开电动车。”

但他还是尝试了,江沐瑾坐在后面。

开到一个平地上,他跟着村民们一起停了车,跟着他们抬着棺材继续往山上走。

山路蜿蜒曲折,江沐阳跟江沐瑾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村民们给的黄表纸,每走一步就往地上撒一把,纸钱在风中飘落,给外公外婆铺了一条前往奈何桥的路。

江沐阳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眼神空洞得厉害,他不敢停,一旦停下他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他们喝下农药时扭曲又痛苦的脸。

到了外公早就买好了的坟地,他们抬起锄头就开始挖,挖好了缓缓将棺材放进墓穴里。

“娃儿,该你了。”男人把一把沾着泥的锄头塞他手里。

江沐阳僵硬地站着,双手还握着刚刚那把锄头,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挥下第一锄,泥土砸在棺材上发出响声。

第二锄的时候他的手腕剧烈颤抖着,一滴雨砸进了泥土里。

第三锄时他再也握不住锄头了,一把将锄头扔下,跪在地上用手徒劳地想把刚刚弄进去的泥土挖出来。

埋了他们就真的回不来了。

“别……求求你们别埋……”他终于崩溃,喉咙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

男人摇了摇头,叹了一口气,拿过锄头就开始埋。

江沐阳整个人有些脱力。

最终,这座连父母的缺席的荒山里只剩下那黄士,无情地埋葬了他在这个世界上那一点点可怜的安全感。

下葬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回去的路上他还带着江沐瑾摔了一跤,腿破了,那一处的裤子也破了。

如果外公外婆还在肯定会很心疼,然后敲一下他的头,边骂他混边给他上药。

乡亲们已经各回各家了,老屋重新陷入安静。

“我后天回去,你呢?”江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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