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非是看出了我要寻死?
不能吧。
沈倦雨虽然平常总去禁地,但小师姐应该不至于看出他是踩点的。
那如果她不是为了阻止自己去死,为什么要跟着自己呢?
沈倦雨思来想去也想不明白,随小师姐一路跑到了洞天入口。
玄圃洞天是望天涯祖师青崖真人留下的一处洞天福地,由一棵田中树仙执掌。每五年一度仙草成熟,弟子入内采摘。
祖师爷为了考验弟子,往往会随机在各处灵田布置难题,所以采摘仙草又可以算是望天涯的例行考核。
大多数弟子都已熟悉规则,负责看守玄圃洞天的郭长老简单介绍后,便把弟子传送进去。
洞天内仙气氤氲,灵草遍地,最中央伫立着一棵遮天蔽日的古树,枝业流淌着莹润的流光。弟子们各自散开采摘。
这是云绫第二次进来,轻车熟路地直奔夕晖橘林。
夕晖橘因果皮颜色如同夕阳金灿灿的余晖而得名,上次她来的时候,果子还没成熟,她不信邪吃了颗青橘,昏迷了两天,这次定要一雪前耻。
夕晖橘林已经彻底成熟,漫天金红辉犹如盛大暮色,洋洋洒洒,美不胜收。
云绫站在最高的橘树前,运转真元,双手结出繁复法印。
丹田深处,气之灵极缓缓升起,旋转出鲜活欲滴的青碧光芒,如同正在呼吸的枝叶。
气极五境·木壤术。
这是气之灵极达到五境后才可掌控的灵技,可以调动天地间的五行之木,与植物建立亲和关系,最适合用来采摘仙草。
云绫为了采摘夕晖橘而专门练的。上次因为这个果子耽误了好些时辰,等她醒来洞天都快关闭了。
她气不过,跑去骚扰田中树仙。
青崖祖师喜好农桑,曾亲自侍候百余亩庄稼,四方庄稼地的正中央载着一棵千年老老杨树,久而久之生了树灵,便是这镇守玄圃洞天的田中树仙。
祖师他老人家的遗物都放在树仙那里,心情一好,就会多给些好东西,像什么神武、传承、道经之类的;心情不好呢,就拿树枝抽人。
云绫那一次初生牛犊不怕虎,直接穿过层层灵护阵,爬到田中树仙的树冠上疯狂晃它枝叶,问它宝贝在哪儿。
树仙被她缠得没办法,给她抖落了好些果子,她才肯罢休。
那时年龄小,果子就能打发,现在可不能了。云绫想,等会儿她一定要再去问问树仙,又没有什么好东西。
木壤术的青光笼罩着夕晖橘树,枝头的果子纷纷落入她怀抱。
云绫美滋滋扒开一个橘子,塞嘴里嚼嚼嚼,正盘算着接下来去哪里,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铮鸣。
抬头望去,只见最中央那棵古树的树身剧颤,满树枝叶如雨打般繁密作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千年沉睡中醒来。
树冠最高处骤然爆发出一道红黑交错的璀璨剑光。
所有人仰头遥望,屏住了呼吸,那是——
神武。
祖师遗物中的一柄神武剑,出世了。
云绫迅速反应过来,念咒掐诀,食指中指并起在眼前一抹,施了个灵技。
‘体之感·明瞳’。
眼前豁然开朗。
她看到,那柄流光萦绕的神武裹挟着萧萧飒飒的风声,一路穿花拂柳,直入洞天深处。
最终,正落在沈倦雨掌心。
云绫:“……”
云绫:“…………”
哈传闻中的应劫之人千年不世出的天才压我一头的小师弟获得了属于他的绝世神武那可真是恭喜他了啊。
最初一刻的震惊褪去,云绫咬着牙气笑了。
田中树仙只拿果子打发她,转而掏出一把神武巴巴地捧到沈倦雨面前。
就很气啊。
云绫自己也有一柄神武。名为“谓我”。是剑,又不全然是剑。
似剑非剑,似绫非绫。随她心意可挺直如锋,削铁如泥,也可化作绕指柔帛,缠绕在手腕。
她觉得使剑潇洒,平日便多用剑之形态。她还自创过一套剑技,名为“千千结”——千千万条绫罗从剑刃间绽开,交错勾连,铺天盖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落入其中便愈挣愈紧,再难逃脱。
平心而论,沈倦雨确实不凡,也确实值得一把神武。
但为什么是祖师给的啊?难道祖师也觉得他比她更好吗?
云绫握紧了谓我,心中默念“他人之得非我之失”、“他人之得非我之失”、“他人之得非我之失”……
不行,果然还是很气!
凭什么区别对待,她肯定比沈倦雨更好!
云绫闭了闭眼睛,感受到经脉中的业火越来越炽热、越来越炽热……
-
另一边,沈倦雨和神武“绝期”大眼瞪小眼。
然后松开手。
绝期啪叽一声掉到地上,沾了一身泥。
绝期:“???”
是不是有病?
沈倦雨看都没看绝期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绝期跳起来冲上去骂他。
沈倦雨平静非常:“你骂我也没有用,不是每个人都对硬塞过来的神武感兴趣。”
绝期也是个暴脾气,立马就往他心口戳。
戳了会儿发现戳不死,于是更加暴躁地在他身上戳。
沈倦习以为常地处理伤口:“别费劲了。虽然我想死,但我也不想经受无意义的皮肉之苦。你……”
话还没尽,忽听见远方传来地动山摇的动静,不得不扶树,才稳住身形,朝声源看去——
只见那处爆发熊熊火焰,半个天幕都染成了红色。
沈倦雨认出那是小师姐的业火,多看了片刻,才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和绝期相看两生厌。
他待的位置偏远,过了一段时间才听说,小师姐不知怎么受刺激了,突然开始犁地了。
小师姐以前就有犁地的爱好,但是要知道,整个洞天足足有三千余亩。
她从南边犁到北边,从东边犁到西边,气势汹汹,慷慨激昂,大有要把整个地皮都锄干净的架势。
沈倦雨听完只有一个念头:小师姐真有力气。
-
云绫犁到一大半,终于碰到了沈倦雨。
沈倦雨还在跟绝期互骂。
主要是绝期在骂,沈倦雨懒得理,于是绝期嘚吧嘚地骂,他眉眼冷倦地听着。
云绫的发辫改成了麻花辫,裤腿和袖口都挽起来。脸上沾了泥,灰头土脸,生机勃勃。
她头上还顶着个不慎被掀翻的鸟巢,几只云雀围着她愤怒地啄着。
云绫浑然不觉,看到沈倦雨,背就更挺直了点,本来想淡然地打一声招呼,但又看到他的剑,气恼涌上心头,于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沈倦雨凭借对小师姐浅薄的了解,以为她是想要他身后的灵芝草,于是礼貌地侧身让开。
云绫“哼”得更重了。
沈倦雨不明所以。
光是让开还不够?
唉行吧……小师姐想要什么就给什么吧,都行可以无所谓。
沈倦雨无奈地叹了口气,亲自摘下灵芝,放进云绫手心,转身走了。
云绫:“??”
她低头看向这颗灵芝,硕大肥厚,边缘泛着莹润的光辉,起码有千年的道行。
沈倦雨能轻易摘下它,很显然是因为得到了洞天主人的认可和赏识,才可以带走这些珍稀之物。
云绫:“……”
云绫心口呼地窜出一簇火焰。
祖师爷偏心鬼,田中树仙也是偏心鬼!
她面无表情地缓缓看向中央大杨树。
大树仿佛感知到什么危险,枝叶在风中瑟瑟。
……
此次洞天考核提前结束。
——因为小师姐把田中树仙晃吐了。
所有人都看得到,小师姐的剑技“千千结”发动,无数条红色绫罗缠住一捧捧枝叶,远远望去,像是树上系满了随风飘扬的红绸。
云绫浮空在树前,抿唇固执地盯着树仙,一个劲地摇动枝叶。
她眉眼俏丽灵动,一股子被宠着长大的娇蛮气,做出这样任性的举动,也不惹人生厌。
她都打得过田中树仙了,那还能怎么办?只能顺着她来咯。
田中树仙哭笑不得。
哎呀这丫头……本想等她过几年成熟些再给,没想到这么有力气。
我家孩子真有劲儿啊……呕呕呕……真有劲啊……呕呕呕……真有劲啊……呕呕呕。
它终于无可奈何地、啼笑皆非地、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云绫吐出一颗光团。
光团落到云绫手心,化作一枚精巧灵动的法器。七颗银铃以一道形似弯月的银弧为引,错落有序地排开,大小不一,形似北斗。
神武·铃声遥过。
与它建立联系的那一瞬,云绫知道了它的名字。
弯月银弧可化作流光似的手绳,云绫把它套在手腕上,举起来摇了摇,铃声清脆如山谷潺潺,暂时不知道何用,但肯定是好东西。
田中树仙果然是个公平公正的敦厚好仙,知道谁才是厉害的人,所以才心甘情愿地把宝物送给她。
云绫高兴了,扑过去抱了抱田中树仙,蹦蹦跳跳地离去。
至此洞天也提前关闭,所有人都被传送出去。
云绫两边的麻花辫都松散了,头顶的云雀不知什么时候飞走,落了满头绿叶,错落地缀在她乌黑的发辫里。
她跑到沈倦雨面前,把铃声遥过举起来,当着他的面摇了摇。
沈倦雨微微眨了一下眼,不明白她在干什么。
云绫却已炫耀完毕,转身跑走,跟别人炫耀去了。
沈倦雨:“……”
云绫小师姐好有活力。
铃声随着云绫的离开,遥遥地飘来一两声。
……
从秘境出来之后,沈倦雨以为事情告一段落,不料云绫对自己的跟踪变本加厉。
小师姐为何如此?
迫不得已的,他接了个下山除妖的任务,很快随同门出发了。
云绫得到消息后,气得躲在屋里直咬老虎布偶的耳朵。
凭什么呀,凭什么沈倦雨能随随便便下山,她却不能。
她身具业火,只有常年待在望天涯这种清静之地才能克制。所以自从七岁那年被师父领进山门,几乎再没下过山。
一次是年关时回宫,跟太子皇兄发生口角,烧了大半个东宫;
一次是随宗门参见群英会,剑挑三门七派,成功打响名号,也成功成为各家年轻弟子的心魔;
再者就是半年前去万重雪原闭关。闭关半年可以压制业火三年。
好想下山好想下山好想下山……
云绫咬着布偶耳朵在美人榻上滚来滚去。
叩、叩。
“小师姐。”
虚掩的房门被轻叩了两下,得到应声后,青年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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