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生宿舍在一号楼,大通铺,三十多人一间,上下铺并在一起。床单单薄,被子硬邦邦的,一股霉味。我进去时,所有人都睡着了,或者说是闭着眼装睡,反正不敢抬头来看。
“你睡这儿。”刘教官指了指一张空下铺,“明天五点起床,五点十分必须到操场集合。迟到一秒钟,后果自负。”
说完他就走了,我在床上躺下,床板硌得慌。余光瞥见旁边下铺的男生偷偷睁开一条缝看我。
我伸手越过栏杆,碰了碰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见那男生小声说:“你动静小点,教官也睡这里。”
我扭头看门口那边,才发现还有几张床铺铺着不一样的被子,几个教官躺着,其中一个还睁着眼,正要往这里看。
我连忙缩回手躺下去,透过上铺的缝隙能看见一点天花板,天花板很矮,白灰剥落,露出一块一块水泥底子。月光从高处的铁栅栏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光。
过了一会儿,我小声问:“兄弟,你怎么来这儿的?”
“网瘾,加混混。”他直接开口,“来这儿的要不就是混子,要不就是同性恋,要不就是心理有毛病的,你是啥?”
“……叛逆?厌学?”我想了想。
那男生说道:“你就做好过苦日子的准备吧。”
我那时候心高气傲,哪儿能想到以后会发生什么:“教官说听话就能出去,我顶多在这儿呆两周。”
他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的我,我也想笑。
但我当时是真信,信听话就能出去,信只要装得够乖,够顺从,就能回到原来的生活,继续弹吉他,继续跟李腾他们在烂尾楼里吼歌。我以为我会像电影里的英雄一样,忍辱负重两周,然后潇洒离开。
第二天,我正式在竹翰学院生活。
早上五点起床,去操场站两小时,不能动,不能晃。七点吃早饭。上午上课,就是《弟子规》、《孝经》什么的,背不下来就挨揍。下午军训,站军姿,走正步,跑圈,教官经常过来踢人。晚上睡觉时间不定,教官心情好,十一点熄灯,心情不好,拉到操场上跑步,两三点再回去。
一人犯错,全体受罚。大冬天用冰水往身上浇,大夏天在烈日下站一整天。鞭子抽在身上皮开肉绽,我亲眼看见一个学员被抽得呼吸困难,他身边的瓷砖地板都裂了缝。
吃的饭里经常能看见铁丝和虫子,不吃不行,闹绝食更不行。当时三班来了个新学员,绝食了三天,被黄教官单手拎起来,一脚踹到食堂另一头的餐桌上。几个助教把他头摁地上,抡起棍子就打。打了三天,他趴在地上吐血,被拉去打营养液,后来就跟我们一起老老实实吃饭了。
周围被高压电网围着,有人逃跑,就会被电下来。学校里有电击室和禁闭室,禁闭室里只有监控摄像头,还有老鼠和蟑螂,我有幸进去过一回。
“听话就能出去”这句话我信了一天有一天,我对着教官点头哈腰,他们骂我我还得笑着说“谢谢教官教诲”。我当了一个月的够狗,还拿到了“进步之星”,有些老学员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像看畜生,我不在乎,我很快就能出去,远走高飞了,管他们呢。
那天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以为自己明天就能出去。我那么听话,让干啥干啥,辱骂我都弯腰道谢,给教官当狗当得毫无尊严,不就是为了早点出去吗?
第二天一睁眼,还是竹翰学院的上铺。
我当狗的样子被几个老学员看见了,某天晚上我上厕所,被他们堵住了。
五个人把我围在墙角,为首的是个高个子,比我高半个头。
“听说你很会舔啊?”他掐着我脖子,把我摁墙上,“教官的鞋是不是都被你舔干净了?真乖啊,随歌。”
我喘不过气,眼前一片花白。
另外几个人笑起来,其中一个矮个子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头按在我胳膊上。我疼得浑身一颤,但脖子被掐着,叫不出声。
“你不是喜欢当狗吗?”那人松开一点,让我喘口气,“来,跪下来狗叫几声,我们就放过你。”
我跪倒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呼吸,耳朵开始耳鸣。
学狗叫?怎么可能?我死也不叫。
“手挺好看。”没等我反应过来,其中一个人盯着我的右手,忽然笑道:“听说你来之前是玩乐队的?那你的手肯定很重要吧?”
我心里一咯噔,爬起来就要跑,两个人上来又按着我的肩膀,把我脸朝下重重按在地板瓷砖上。为首的高个子踩住的我右手,用鞋底碾着我的手指。恨疼,钻心的疼。
他又碾了一下,我听见自己手指关节咔吧响了一声。
真的,我真的怕了。
无论如何,都不能动我的手。只要我的手还在,我的未来就还在。
我哑着嗓子叫了两声,他们松开我,大笑起来,像听到了世界上最好笑的笑话。临走前踹了我一脚:“以后见我们一次叫一次,听见没?”
我趴在地上,等他们走了,才慢慢爬起来。右手手指肿了,动一下都疼,但应该没骨折。我走到洗手池边,拧开水龙头,没有水。
我便抬头去看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睛里有血丝。我看着自己,忽然觉得陌生。
这是我吗?那个抱着吉他唱歌的随歌?那个有一百多万粉丝的随歌?那个说要带着乐队去星竞晚会的随歌?
这里每个月会给家长写信报平安,都是教官念我们写,没有任何机会给家长求救。之前一班有个学员在信里面偷偷写了求救的话,被教官发现了,进了电击室。一整个晚上,我们宿舍都能听见他的惨叫,所有人都睁着眼不敢睡。
我受不了了,我跪下来给刘教官磕头,边磕边哭,我求他放我走。我真的崩溃了,我装不下去了,在这里每一天都是煎熬,看不到尽头,我怕我再呆下去,会真的变成一条狗。
刘教官没说话,继续抽烟。我跪着往前挪,眼泪留下来:“教官,求您了,我想回家……让我回家好不好?我想我妈……”
他忽然抬起腿,一脚将我踹翻在地上,又走过来抓着我的头发逼我抬起头,看着我恶狠狠道:“怎么?装这么久,装不下去了?平时不是说什么要留在这里乖乖听话吗?这才一个多月,就想走了?”
他的手指很粗糙,抓得我头皮生疼,刚刚被踹的胸口也疼。我见过他发脾气的样子,此时此刻近距离看着他充满怒气的面容,吓得浑身一僵,大脑一片空白,也顾不上哭了,推开他爬起来就跑。他在后面笑,幸好没追上来扇我。
那天之后,我见到他就躲。
我开始失眠,夜里睁着眼看着黑暗,想家,想乐队,想那场没参加的比赛。李腾他们去了吗?成绩怎么样?《Bitter Dawn》还能唱吗?
时间变得模糊,日复一日的训练、挨打、背诵、写信。季节变化只有从窗户看到的树叶子颜色能分辨,春天来了,又走了。
我很少再想家了,偶尔想起来,也只是个模糊的概念。父母的脸在记忆中淡了,有时候夜里努力回想,却只记得我爸妈离我而去的背影。
该恨他们吗?我不知道,或许是我太淘气,他们实在没办法,才能把我囚禁在这里。我恨他们也没用,还是出不去。
我也很久没弹吉他了,乐队、音乐、星竞晚会,仿佛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十二月份的时候,北京下了第一场雪。我们在操场夜训,雪花落在睫毛上,化成水。学院门口停了一辆没有牌照的大巴。车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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