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多山,绵延陡峭,奔腾不绝,赴雪山便是其中之一。相比其他仙府要么居于山清水秀之所,要么定在繁华锦绣城中,赴雪山却取一片人间烟火气息。山顶虽积雪不化,险峻难行,山脚却绿意盎然,郁郁葱葱,田间屋舍,其乐融融。若合时宜,从山脚向山顶依次远望,能同时瞧见绿草如茵、乌峰蔽日、山顶飘雪、云海遮天。

山外如此,山内亦如画。悬黎宫仙府隐匿于群山之中,屋舍鳞次栉比,与山峰融为一体,楼台雅致,相间得当,四景不同。加上易飏素来喜爱花草,因此山涧河谷林柳绕堤,奇花遍地。

绕过正殿,便是悬黎宫的学堂了。堂前有几株高大的玉兰树,每年初春芳香萦绕,粉玉成辉。时值初夏,满树花朵变成繁茂枝叶,层层掩映着学堂上方的牌匾:在宥堂,门前两侧有飞舞的几个大字:游者鞅掌,以观无妄,是一处清静求学的好地方。

而现在,一片鬼哭狼嚎打破这份清静,门口花树都被震掉一片叶子。

江凌高举自己的试卷,上面红色的大叉格外鲜明,朱砂批写的“丙”字在正上方。她一脸悲愤道:“我不服!我明明是按照长老圈出的要点背诵的,为什么会考成这样!”

叶峥嘴角抽搐,双手颤抖,竭力遮起有史以来最低的、让自己感到耻辱的评级:“......长老你根本就没有考你圈注的内容!”

温故头几乎都要扎进书桌中,一手试卷一手课本,眼睛都要看瞎了,最后在犄角旮旯里找到一行蝇头小字,看清后蹦起来大叫道:“对付鲛妖除了放火还可以用砂土浇灌掩埋!这居然是正确答案!我蒙对了!”随后他猛然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脸瞬间红成一颗西红柿,讪讪缩进书里。

贺深早早把试卷折了收起,此时正双手抱胸,仰靠在后,椅子腿两脚着地,一脸冷漠地看着这一切,眼神充满控诉。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林风篁,堪称嚣张地坐在最前面,一脸坏笑地欣赏众人歪七扭八的惨状,嘴角都要扬上天了。她听见众人的抗议,终于起身,一脸严肃地点名道:“江云上同学。”

江凌猝不及防被叫表字,下意识同手同脚地站直。

林风篁继续严肃道:“你不服?”

江凌不敢说话,她暗戳戳点点头,觉得林风篁发现不了。

林风篁道:“你为何不服?”

江凌蚊子一样哼哼道:“......长老圈注的重点都没考......”

林风篁反问她:“我说了圈出的是要考的吗?温思彧同学,你来复述一遍我是怎么说的。”

同样被叫到表字的温故要老实地多,他努力回忆上堂课林风篁说过的话,道:“......您说要考试,叫我们把课本拿出来,圈了一堆东西后就叫我们回去好好准备。”

林风篁继续问道:“我可曾说过圈出的要考?”

温故头摇得像拨浪鼓。

林风篁满意地叫他坐下。她重新看向江凌,居高临下道:“现在服了吗?”

江凌倍感憋屈,但也只能不情不愿地点头。

林风篁这才叫她坐下。

她看着垂头丧气的少年们,趾高气昂地背起手:“自己粗心大意太过轻信别人,这能怪谁?我说了要考吗?我说了吗?我就是拿出来随便画画,谁知道你们一厢情愿地认为这是要考的呢?”

众人脸上愁云惨淡道:“......可是一般圈了都是要考的。”

林风篁一脸鄙夷:“一般?我还说一般妖怪都会自己绑好手脚乖乖躺在门口叫你捡呢——哪来那么多一般?就是这种‘一般怎样怎样’的想法才会让你们放松警惕!”

众人被她说的哑口无言。林风篁扫视一眼,最后总结道:“幸亏你们遇到的是我,是个好人,不惜自损名声来帮助你们成长。好啦,干嘛一副都要去上吊的样子?都起来去吃饭吧!下课下课!”

几人无精打采地起身,无精打采地来到饭堂,碰到同样来吃饭的陈君夏。不等他们问好,陈君夏先看着他们皱着眉道:“怎么都一副要去上吊的样子?怎么了?”

众人:“......”

他们不敢说考得惨烈,怕陈君夏听了会重重“哼”一声,满脸鄙夷道:“圈了就要考?书上内容从头到尾完整背诵不是最基础的吗?”然后叫他们把书抄二十遍。

他们打着哈哈稀里哗啦地冲到打饭的地方,负责盛饭的孟阿婆看见他们,笑得满脸的皱纹都挤成了花:“哎呦,怎么一个个吓成这样哟!看这脸白的。”说着,手上一点不含糊一人一大碗饭,慈爱地拍拍他们道:“多吃点!”

孟阿婆原是山脚下的一个普通村民,几年前一个冬天,她小孙女跑进山里挖冬笋,被大雪堵着回不来,急得她颤颤巍巍来悬黎宫找人帮忙。

易飏当时听了,二话不说出去找人,小姑娘回来后孟阿婆千恩万谢,说什么都要报答易飏。她自觉年龄大了腿脚不利索,便自告奋勇来给他们做饭,易飏推脱不过,便任她来了——她虽不用吃饭,可手下这群弟子总是要吃的。孟阿婆烧饭手艺极好,也极为用心,从一群人年年窜起的个子上就能看出。

几名弟子连声道谢,端着沉甸甸的托盘找地方坐,特意离陈君夏远远的。

江凌拍着胸口小声道:“奇了怪,怎么看见副掌门我就腿软,她也不像长老那么恐怖啊。”

叶峥跟她对角坐着,严谨道:“恐怖的只有林长老,陆长老还是很好的。”

贺深赞同道:“陆长老确实很好。而且她脾气真好,只要别打扰她睡觉,干什么她都不会生气。”

温故先是冠冕堂皇地劝了几句“不可这样私下议论长辈”,然后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也加入讨论:“但我觉得,有时陆长老看人的样子,像是在明晃晃地骂对方是傻子——比如上堂课我问她,为什么阵法不能烧灵石代替以灵力绘制,这样就能全天开启,没修炼的人也可以使用,她就用那种眼神看我。不过好在她也没说什么,就是叹了口气重新给我讲了一遍。”

贺深追问道:“所以为什么?”

温故道:“因为灵石本身承载的能量有限,灵力含量不够纯、极其不稳定,只能算作是暂时的替代品,这也是仙门并没有大肆开采灵石、掌门也一直寻找灵石的替代品的原因——话说你问这个干嘛?你也没听懂!”

贺深猛塞一口饭,假装自己没听见。

江凌叹气道:“唉,没骂你就不错啦,要是换成师傅或是副掌门,早给你骂成筛子了。说起师傅,前几天她疯了吧?让我们围着山跑三十圈热身?她确定这叫热身吗?我当时觉得我都要死过去了!第二天走路都腿软!”

叶峥补充道:“更可气地是跑完还让我们去瀑布下扎桩一个时辰,一点都不许动——然后我就被长老在头上摆了一圈的树杈子!我淋了半天水也就算了,回去后扯掉好几根头发才解开!”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均是重重叹出一口气,纷纷感慨活着真是不容易。

说话间,又有一群年纪更小的弟子涌入饭堂,易飏同陆雪更紧随其后,堂内一下就热闹起来。孟阿婆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她自己忙不过来,便招呼她带上山的小孙女孟乔帮忙打饭。

悬黎宫一向没有太多规矩,陈君夏曾提出将饭堂隔开,长幼分席,被易飏大笔一挥驳了回去,还龙飞凤舞地写了一句“狗屁”。两人为此大吵一架,内容无外乎是易飏骂陈君夏在秦家待了几年学来一身臭毛病,陈君夏骂易飏用词不雅没有掌门的样子。最后分席一事不了了之,饭堂内仍一群人凑在一起。

江凌四人由易飏亲自带回悬黎宫,无论从年纪还是入门顺序,都是门派的师兄师姐。此番历练回来,他们更是如众星捧月,呼啦一下被其他弟子围起来,叽叽喳喳问道:

“师姐师姐,接委托是什么样的啊?除妖好不好玩?”

“你就知道玩!师姐别理他,我听说你们这次碰上了龙道长,是浪淘沙龙道长吗?你居然看到真人了?是不是和传闻中的一样厉害?”

“大师兄,听说你们这次碰到的是个吃人的妖怪,是不是很吓人啊?”

这群弟子有多是山下村民的孩子,他们其实也不懂修仙有什么好,只是听说悬黎宫不收钱,家里人想着就算孩子修不出什么名堂,能跟着读几年书认些字也是好的,这才一窝蜂将孩子送了来;也有家原本是外地、与仙门有些渊源的,不知从哪打听到悬黎宫,便不远千里将孩子送来。

对于这些出身各异的孩子,易飏照单全收,来者不拒。与其他挑资质挑背景的门派相比,悬黎宫简直像是做慈善。

眼下四个人四张嘴,给一众师弟师妹们讲了半天。尤其是江凌,她经历的幻境最吓人,又会营造气氛,讲到惊险处时还会故意一惊一乍,把一群弟子听得一会倒吸冷气,一会赞叹出声。

林风篁姗姗来迟,到时江凌几人四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林风篁看了,只觉他们好像攥着一把谷子进了鸡窝一样,周围全是咕咕叫的小鸡仔,十分好笑。然后她就很诚实地笑了起来。

她笑便笑,偏还要拉着旁人一起,在桌上看了一圈,最后挑了陈君夏下手:“哈哈哈哈哈哈,副掌门,你看他们。”

陈君夏不看,面无表情地啃排骨。

林风篁:“副掌门,你觉不觉得他们好像带崽的老母鸡?”

陈君夏不说话。排骨咬不太下来,她正费力尽量优雅地啃它。

林风篁总不见回应,趴在桌子上望着她:“副掌门,我同你说话呢,你是聋了吗?副掌门?陈君夏?君君?”

陈君夏终于扯下那块肉。她垂眼看一眼林风篁,道:“不吃饭就滚。”

林风篁立马坐起来:“谁说我不吃?我当然要吃!”她说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叨走陆雪更餐盘里一块红烧肉。

陆雪更沉默着盯着餐盘片刻,随后叹了口气,往另一侧挪了挪。易飏见状拍拍她,将自己那盘肉推过来。

林风篁一看就不乐意了,她道:“易飏你什么意思?偏心啊?觉得我欺负小雪儿啊?我欺负你了?欺负了吗?怎么不见你把肉给我?”

她说着就要小题大做地同她理论,易飏斜睨她一眼,道:“左手饭口烧了羊排,你再磨唧,羊粪都吃不上。”

林风篁立刻不闹了,抓了空盘子呼啸而去,没过一会又兴冲冲地呼啸而来,除了满盘的羊排烧鹅以外,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小的酒坛:“张婶居然酿了笑春风!你从哪儿偷来的配方?还是把人家酿酒师傅绑来了?”

易飏正不情不愿嚼着一根青菜,听完她翻个白眼道:“那玩意儿又不是太苍专属,也没卖身契,本少......本掌门乐意,花钱买配方怎么了?老娘有的是钱。”

林风篁一边笑嘻嘻地“是是是”,一边拍开酒封深深闻了一口:“好香,不过赴雪山雪水太冷,连带着酒都跟着凉了不少,不该叫笑春风,该叫倒春寒。”

易飏鄙夷道:“事这么多,爱喝不喝。”

说完,她不顾林风篁跳脚,抢过酒坛自己一口闷了。

她二人在这边针锋相对,旁边陈君夏已吃完了饭,把餐盘工工整整摆到一旁。

悬黎宫饭堂一向丰盛,门下弟子又来自五湖四海,因此除了孟阿婆,易飏还请了五六个师傅专门负责做饭,天南地北各色菜式无一不有,琳琅满目。

陈君夏看着陆雪更正埋头苦吃一整盘荔枝肉,旁边还摆着糖醋肉、桂花糖藕等各种甜菜,满桌不见一片绿叶,不由得皱眉,低声道:“你这样吃饭很不好。”

陆雪更往嘴里扒拉肉,抬眼看她,示意自己在听。

陈君夏于是接着道:“重油重糖,没有新鲜蔬果,也没有粮食,对身体很不好。”

陆雪更小声道:“我修仙。”

陈君夏摇摇头:“你们吃饭习惯都不好,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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