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二爷得知后,却只是挑眉:“我打听过了,这家灯坊从南六省来的,在京里没个根基,也不知撞了哪里的好运道得了皇烛司的请,和祁家竞比,又得了贡院的单子。不过就算有这大运也只是一时,这阵风头过了你再看看?想要长久在汴京站稳脚跟,她就该明白我的意思,我们伯爵府的人脉门道可不是她能摸着的!”

在他看来,自己主动去找上门,对方就应该忙不迭奉承应下。当初祁琮不就如此?说入暗股也好,去竞争皇烛司的订单也好,都是他说什么对方就怎么做。

虽然最后结果不好,但他只觉得对方运气差罢了。他庆幸当初并未签入股契书,事发时又求了大伯父及时处理得当,才没被牵连。

如今自己能看上她家,对方就应该如同祁家一样迎上来奉承。

看看顾家,顾家不知花了多少心思和钱才将人嫁进来,虽然三房是庶出,却出手大方,连他都看着眼红。

商贾低贱,有好机会就该紧紧抓住才是。

方二奶奶虽没有他这样的自信,却有意激他,“我就怕人家拂了咱们的面子。我还打听到金姨娘帮着人诬告的那位进士老爷就是她的小叔子,才得罪了人,咱们还上赶着去找她入股,人家怎会答应?我的脸面是小,你赵二爷的脸面要是丢了,可就捡不起来了。”

“是金姨娘干的,跟我们有什么相干?”赵二爷一听就犹豫了,但到底舍不得丢开这个挣钱的事,更受不得激,立刻拍了板:“那这事你别管了,我派个人先去看看,我就不信了,我给她送门路去她还能不要?”

得知此事,彩玲并未如往常一样吹捧,反而有些担心:“咱们伯府的面子是大,可这小画坊从偏远地来的,为何一来就能做贡院的订单?难道真的只是因竞灯的缘故?奴婢愚笨,不懂朝廷之事,只是总觉得有点说不上来。或许是孕中人多思,要是说错了二爷别怪。”

赵二爷原本也有点犯嘀咕,但他爹一走,他又一向躲着大伯父走,更别提主动去找大伯父探听这些事了,难得焦躁了起来,哪里坐得住,忍不住在书房里踱步来回。

火候差不多了,彩玲才奉上一盏凉茶,语气轻柔道:“事缓则圆,其实依我看二爷也不必上火,要说这事,还得是二奶奶去最方便。我听说此前三清观竞灯一事,京中不少大户找过她家下订单。正巧,定国公府才给咱们伯府下了帖子,与其没头没脑到处问,不如定国公做寿那日,再让二奶奶去女人堆儿里探听。”

她面上挂着笑,语气轻快极了,“这些宫里宫外的消息都灵着,有些事咱们府里的大老爷还不晓得呢,有些京里的妇人就已经闻到风声了,二爷可别小瞧了。”

“可那都是月余后的事了,这么长时间只怕有变。”

“二爷多虑,科举才毕,她家现在红火着,咱们去反而不好。等过个把月再瞧,到时候冷清着,岂不是更好说话?”

赵二爷觉得她说得有理,终究舍不得来钱的机会,于是点点头定下了。

*

案子了结,邵堂得知夏衙内被抓,竟然没了从前那些报复心思,甚至破天荒去京都府牢里看他。

汴京最恐怖的牢房是诏狱,虽说京都府牢比不上一半,可其通道狭窄,每间牢房上方只有两个巴掌大的窗户供以透气,牢里只有进人查探时才会亮烛火供人看清脚下路。

异味充斥鼻腔,邵堂忍不住咳嗽起来,前头带路的衙差回头看他一眼,“邵老爷小心脚下。”

走到最外面的一间,这里光线没那么暗,能看到里头盘腿坐着个人。

夏衙内依旧是从前模样,潇洒自如,好似身上的囚服也是从前的锦衣玉带,身下的杂乱稻草依然是檀木榻床。

“恭喜啊,邵堂,你如今是真熬出头了。”夏衙内面上笑着,眼里却没有笑意。

邵堂摇摇头:“你我本不用走到这一步的。”

夏衙内嗤笑一声,看他的眼神透着嘲弄,似乎不信这样的话是从邵堂口里说出来的。

他盘腿坐在那里,闭上眼睛,口中道:“也就是我慢了一步,否则怎会叫人捉个正着?所以说我的运气比你差了一点罢了。”

其实安排好一切他就能直接离开汴京的,可他就是想看到邵堂身败名裂的那一幕,想亲耳听到邵堂的功名被免,成为白身庶民的那一刻。

可惜了,若是时间充足,他还能安排的更好。

邵堂却摇摇头:“不是运气,是有人安排,因此京都府的人一定会捉到你的。”

夏衙内明显一怔,笑容没了。

“是御史台的张必。”邵堂极有耐心地跟他解释,“多年前夏知州还是西京知府时,因一桩案子牵扯张必老家的族人,夏知州贪污受贿,加之为快速结案增添官绩,下令将张氏族人屈打成招,并上报后发配寒州。虽然是偏远亲戚,但张必还是去信请他高抬贵手,然而你父亲置之不理,依样原判,犯人受刑未好就启程,死在了发配路上。张必为人心胸狭窄,为此两边成仇,张必一直暗存报复之心。所以你被抓,是必然。”

夏衙内明白了,却没什么太大的表情,反倒是淡淡地看着他:“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是想看我后悔莫及,还是痛哭流涕?”

“我只想说,因果而已。”邵堂也是自嘲一笑,“因你父亲贪污索贿,害了张氏无辜人命,所以原本能走的你,今日才被关在此处。我跟你不也如此?当初若不是你起恶心害我,我又怎会另谋出路,一路节节高升到现在?”

“说到底,我该多谢你,你是我的贵人。”

邵堂这话,不可谓不诛心。

夏家官宦之家,夏衙内享尽富贵坦途。

而他邵堂乡间出生,为一点钱,为能在县学安稳读书,为前途,他忍着,受着,甚至背上宿妓的名声,也要为自己搏一个好走的路。

如今二人境遇,翻了个底朝天,他竟然成了俯视对方,可怜对方的那个人,怎叫他不舒心畅快?若不是有衙差在外,他甚至想大笑三声。

即便压抑着,也依然挡不住眼角眉梢的得意。

夏衙内再沉着,也架不住这样的话,胸口不自觉已经起伏不定。

邵堂见他闭眼不看,不说,一副入定的模样,也就失去了继续和他谈论的兴味,哼笑一声,就要转身出去。

“邵堂,既然你送我一句话,我也该回你一句。”夏衙内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声清晰,“有时候,过满则不满。我可还有份礼送你,记得别太生气。”

邵堂不明,却没心思再待下去,脚步不停地走了。

很快他就明白了夏衙内那句话的意思。

邵父病情加重,邵大伯来信,说隔壁村大夫来看过,只怕就在月余内,得提前做好准备。

“这老东西就是只拦路虎!是索命鬼!”邵堂气急败坏,顿时破口大骂,“三年丁忧!三年啊!等我回来,什么都没了!他这个时候死,岂不是要把我的前程都带进坟里去!”

人说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他邵堂先娶妻后派官,瞧着好日子就来了,这个老不死的不好好活着,临到头还给他来这一出幺蛾子,这怎么能让他不绝望!

“大哥呢,大哥大嫂怎么说?”邵远赶紧问信。

朱颜拿了信细看一遍,摇摇头:“大伯父深知此事的重要,不会胡说的。”

邵堂已经抱头蹲在地上,眼里落下了泪水,口里只会说一句话了,“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他的,我上辈子一定欠他……”

连旁观者,都感受到了他语气里浓浓的恨意和凄然。

朱颜正想劝他一句,谁料才张口,就看他身子一软,倒在了地上,两只眼睛闭得死死的。

“快!”朱颜拍了下还没反应过来的邵远,“把他放到床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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