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一家子歇息了。
第二日一早,徐家的铺子照旧支了起来。
但摊子前的光景却大不如昨日。
没了那个咋咋呼呼、出手阔绰的富员外带头,这条巷子似乎又变回了那个精打细算的穷巷子。
清早路过的行人大多行色匆匆,偶尔有几个被香味勾住脚的,凑上来问了价钱,又捂着钱袋子摇摇头走了。
苏棠手里抓着那块擦桌布,把本来就干净的桌面擦了又擦,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今儿这风向不对啊。”
她嘴里嘟囔着,眼神左看看右看看,还是没人。
徐竹筱正用长筷子拨弄着油锅里的面糊,听见这话,手里的动作没停:“娘,昨儿那是运道,今儿才是日子。哪能天天都有富员外给咱们唱堂会?”
面糊在滚油里翻滚,慢慢膨胀成金黄的色泽,香味霸道地往外钻。
苏棠哼了一声,把抹布往水桶里一扔,溅起几点水花:“理是这么个理,但这落差也太大了。”
“那您就歇歇,这不还有我呢。”徐竹筱笑嘻嘻地夹起一个炸好的菜糊,沥了沥油,放在铁丝架子上。
正说着,巷子那一头走来一个俏生生的人影。
在一片灰扑扑的粗布麻衣里,那一抹粉色显得格外扎眼。
来人正是林杏儿。
她手里提着个精致的小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印花布,走起路来步子迈得不大,裙摆微微晃动,透着股娴静。
“苏婶子,筱娘。”
林杏儿走到摊前,声音也是柔柔细细的,像春风拂过柳梢。
“杏娘?今儿怎么有空过来了?快,里面坐,别让油烟熏着衣裳。”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其自然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想要去接林杏儿手里的篮子,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像是怕弄脏了那竹篮。
林杏儿抿嘴一笑,大大方方地把篮子放在桌上,揭开那块蓝印花布。
一股清新的植物香气混合着蒜香扑面而来。
篮子里放着一只青花瓷的大海碗,里面堆得满满当当的槐花麦饭。
“我娘早上刚蒸出来的,说是现在的槐花最嫩,过了这一茬就老了,想着婶子和筱娘平日里忙,怕是没空去摘,就送些过来给你们尝尝鲜。”
林杏儿说着,把碗往苏棠面前推了推。
苏棠眼睛一亮,也不推辞,爽快地接了过来:“哎哟,替我谢谢你娘!林嫂子这手艺没得说,我在巷子口都闻着味儿了!这槐花麦饭做得地道,难为她还惦记着我们。”
这东西不值钱,满山遍野都是,但贵在心意,更贵在这份做得精细的功夫。
苏棠是识货的人,这一碗麦饭,洗得多干净,面粉裹得多均匀,火候掌握得多好,一眼就能看出来。
“娘,您快给林婶婶装点咱们的炸菜糊!”徐竹筱在那边喊了一声。
“晓得晓得!”
而后苏棠走到油锅边,把徐竹筱刚炸出来的准备吸引过路人的这份儿都包了起来。
“杏娘,这个你拿回去吃。婶子也没啥好东西,这是筱娘刚炸出来的,热乎着呢,拿回去给你爹娘尝尝。”
林杏儿看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鼻尖萦绕着那股浓郁的油脂和葱花的焦香,喉咙不自觉地滑动了一下。
她家境殷实,父亲是瓦匠,手艺好,活儿多,家里不缺吃穿,只是她手里却实在是没有多少银子买这些零嘴小吃。
“婶子,这怎么好意思……”林杏儿嘴上客气着,手却没往回缩,脸上飞起两团红晕。
“拿着!”苏棠假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跟婶子还客气啥?也就是些自家做的粗食,不值几个钱。你要是不收,那就是嫌弃婶子脏了。”
这话一出,林杏儿哪里还能推辞,只能红着脸接了过来,那油纸包透出来的热度烫得她手心发热,心里也跟着热乎乎的。
“那就谢谢婶子了。”林杏儿把油纸包小心地放进竹篮里,盖好蓝印花布,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藏什么宝贝,“那我先回去了,爹娘还等着吃饭呢。”
“去吧去吧,路上慢点。”
苏棠挥挥手,目送那一抹粉色消失在巷子转角。
徐竹筱凑过来,看着桌上的槐花麦饭,深吸了一口气:“真香啊。”
苏棠好笑地看着她:“瞧你那点出息。”
母女俩正说着笑,摊子前忽然落下一片阴影。
苏棠以为来了生意,脸上的笑容还没挂稳,一抬头,却愣住了。
站在摊前的不是什么食客,而是一个瘦得像竹竿似的小娘子。
大概十三四岁的年纪,个头还没长开,身上那件衣裳简直没法看。
原本应该是灰色的粗布短褐,如今已经洗得发白,上面横七竖八地打满了补丁,有的补丁甚至是用不同颜色的布料凑合的,看着像个百家衣。
袖口磨破了边,露出里面细瘦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
这小娘子脸上倒是洗得干净,只是皮肤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她没说话,先是盯着油锅里翻滚的菜团子看了一眼,喉咙动了动,然后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徐竹筱。
“你们这儿,招不招人干活?”
声音有些沙哑,硬邦邦的,没有半点乞求的意思,倒像是在谈一桩对等的买卖。
苏棠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这模样,这身板,别说干活了,怕是连提桶水都费劲。而且这小娘子眼神太利,不像是个能安分守己听话的。
苏棠没急着开口,而是转头看向徐竹筱。
在这个家里,虽然她是娘,掌管着财政大权,但摊子上的事儿,甚至这炸菜团子的配方和主意,大多是徐竹筱拿的。
她习惯性地征求女儿的意见。
徐竹筱手里的长筷子顿了顿。
她看着眼前这个同龄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家里刚刚起步,每一文钱都恨不得掰成两瓣花。
这摊子生意看着红火,实际上利润极薄,全靠走量。若是再多养一张嘴,多发一份工钱,她们这小本生意怕是就要被拖垮了。
更何况,她们自己都还是要干活的人,哪里到了需要请帮工的地步?
理智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徐竹筱心头那点泛滥的同情心。
她轻轻摇了摇头,避开了那小娘子灼人的目光,低头去翻动锅里的菜团子:“这摊子小,我和我娘两个人就够了,暂时不用人。”
话音落下,摊子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小娘子眼中的光亮,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微微塌陷了一些。
她没有纠缠,也没有像寻常乞儿那样哭惨卖可怜。
“哦。”
她干巴巴地应了一声,嘴角扯动了一下,似乎想挤出一个不在意的表情,但那表情比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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