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夜里仍旧闷热,满穗执着轻罗小扇给亭中的贾宝珠纳凉,霜红则拿了一对蜡烛到亭中点上。

到底是这四处漏风的地方,火焰被吹得一跳一跳地,晃得人眼睛疼。

见贾宝珠正在亭中对着满池红莲刺绣,她心疼地劝道:“二娘子,这夜里刺绣伤眼睛,咱们白日再接着绣也行啊。”

霜红也跟着劝:“二娘子,阿一跟阿二都很久没见二娘子了,不如去跟阿一还有阿二玩吧?”

贾宝珠憋了满肚子的气,自然是不听劝,“那群没见识的乡巴佬,对着取巧的手段便大肆赞扬,我非要让他们见识见识,我非要把府上的莲花绣出来,教他们知道,什么是他们这辈子都看不到的奇景。”

此话不假。

贾府的莲花不同于流丹湖里那些病弱莲花,硕大如碗口,花瓣不再是轻薄的水泽之态,而是层层叠叠数十重,富丽雍容犹如牡丹。

颜色也格外不同。

此处的莲花不同于流丹湖中的枯粉色,此处的荷花是极尽艳丽的红,像是用千树万树的石榴才能染得如此明媚的红。

此刻莲在月下,犹如美人披纱。

贾宝珠用银线仿照月华,几乎把眼前此景给绣活了过来。

“你在做什么?”

贾宝珠听见父亲贾泰的声音,从座位上跳了起来,将刚绣到一半的丝绢递到父亲眼下供他细观,“女儿绣的好不好看?”

贾泰却看也不看一眼,贾宝珠绣了一晚上的莲花被贾泰掷进水中。

“阿爹?”贾宝珠说完这两个字之后都不知道如何言语,只是呆傻得愣在那里。

父亲与她向来亲厚,今日却跟变了个人一般,她几乎都要怀疑眼前的人是披着父亲皮囊的恶鬼。

贾泰斥责道:”乞巧供奉是平素那些城西泥腿子才会去参选的头衔,你凑什么热闹,给我老实呆屋子里,哪里也别去。“

贾宝珠眼泪盈眶,梗着嗓子说:“难道阿爹就这么忍心看着我被一个村妇踩进泥里,连带着从小指腹为婚的人都这么当街羞辱我,我们贾家的脸面就这么被人当块砖踩来踩去。”

贾泰背过手去,“宫家的手我听说了,此事自然由我决断,你不必插手。”

他走后,满穗和霜红还愣在原地,她们二人都觉得今日的老爷跟往常的慈父形象所差甚远,还没弄清楚状况。

“哗啦——”

贾宝珠纵身一跃跳进池中。

满穗和霜红在盛夏里惊出一身冷汗,连忙也跟着跳进池水里。

“二娘子!”

贾宝珠不顾池水脏污,直接踩着满池淤泥,将落水的丝绢给捡了回来。

好在捡回来的快,丝绢并为被池水染上色,只是不管怎么用清水濯洗,都隐隐约约带着一股池水的腥臭气。

“这可怎么办?”贾宝珠慌了神。

若再重新绣一幅,只怕会赶不上乞巧供奉的选拔。

霜红接过来细嗅一番,宽慰道:“二娘子别慌,用熏香盖住就好了,就算还残存一些味道,台下众人见二娘子绣工如此精湛,也就忽略旁的了。”

贾宝珠仍然放心不下,咬牙道:“我的绣工自然是数一数二的,但凡事不能坐以待毙,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还得有一点别的手段。”

***

三日后,百姝斗巧会。

在满穗和霜红的帮助下,贾宝珠成功从贾府偷跑了出来,此刻正在台上,冲着众人展示她花三天时间绣的红莲。

台下的人大多来自城西,所见荷花均来自流丹湖中饲养的粉莲,从未见过这样富丽如牡丹的莲花。

“这不是牡丹花吗,可叶子分明是荷叶的样子,这难道是莲花,有这样子的莲花?”

“这花大得跟绣球一样,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哪有这个颜色的荷花,城中湖里的莲花不是粉色的吗?”

贾宝珠在台上听到台下你言我语的议论声,正暗自洋洋得意,视线落于人群之中乔装打扮的满穗身上,满穗会意,轻轻咳嗽几声。

几个乞丐模样打扮的人立即夸赞起来。

“这精湛的绣工,就算是织女下凡也比不过啊。”

“荷花跟活过来了一般,我仿佛都能闻见香味了。”

“绣样还会发光,跟真的月光一样!”

游霜银站在台下,听见这些人跟念词一样的吹捧撇了撇嘴,这跟买水军控评论有什么区别?

柳蒲在贾宝珠之后登场,手上是她绣了三天三夜的观音持莲图。

她用不了贾宝珠那般波光水滑的绫罗做底,只是一块普通的白棉布,也没有银线金线这样的华贵之物。

但她仅用普通的青灰、鹅黄和雪白细线就勾勒出一幅活灵活现的慈悲观音像。

原本游霜银还担心贾宝珠使手段,所以叫上武乞丐和陈婆婆他们来给柳蒲称场面,但此刻,都不用她说暗号,台下的人全都看呆了眼。

“这开脸真是神了,我活了四十年,佛寺的泥胎金身见得多了,可哪一尊,也没这布上的瓷面菩萨这般活泛!”

“这真是人手能绣出来的?这菩萨真是浑然天成,不像绣出来的,倒像是真的附在那块布上了。”

“菩,菩萨显灵了?”

而在这异口同声的赞叹之下,却突然来了一个人大唱反调。

“不能选,不能选她!”

游霜银看向出声的人,像个流浪已久的乞丐,身上那件衣衫碎成布条,不知道多久没洗,干成了僵硬的外壳。头发板结如蓬草,遮住了大半张脸,露在外面的半截下巴,尖削得叫人心惊,两颊覆着一层厚厚的煤灰,只是能从轮廓依稀看出来,这是个女人。

看来又是贾宝珠雇的人,不止吹捧自己,还连带着踩一脚柳蒲。

那个女乞丐见所有人争先去给柳蒲投票,突然冲上去前拉扯那些人投票的手,指甲在这些人的手背上划出道道血痕,状若癫狂。

其余人纷纷上来架住她,连拖带拽,将她拖至场外。

小插曲结束得很快,投票继续,柳蒲毫无悬念地当选了乞巧供奉的魁首。

戴着幂篱的李世英将雕有乞巧织女的金簪赐予柳蒲,同时对柳蒲道:“不如我收你作为义妹,赐婚宫七郎如何?”

柳蒲闻言一怔,还未言语,一旁的贾宝珠便大声插话。

“不可,宫家与我家早有婚书为约,黑纸白字岂由你小小女子信口开河就可作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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