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月瑶停下往后退的脚步,站直身体,等待着花云川的问话。
可他只找了个舒服位置倚在软榻上,用右手捏了捏眉心,令人看不清他的神色。
春季的夜里黑得很快,在萤石的映衬下,窗外逐渐变得漆黑,夜间微凉的风吹进来,轻纱的帘幕撩起,又落了下去。
屋内升起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与她从前在蘅芜殿时闻到的味道一样。是他调制的安神香。
“你叫许宁?”半晌,他终于开了口。
“是。”花月瑶答,“我是许阁主的族亲。”
这是花云川第一次问起她的名字。
在调她来蘅芜殿照顾雪玑时,他压根不关心她叫什么,自然也没有问过。他现在突然问起,令花月瑶升起一丝不安。
但这样的不安很快就消失了。
她现在的身份是许安禾捏造出来的,以许安禾的做事风格,会做好善后。
更何况,许安禾到南花宫已经四百余年,她的族亲并非修士,不知接代更迭了多少辈,即便是要查也非易事。
所以,花月瑶并不慌张。
花云川将手放了下来,并没有对她的身份多深究下去。
“你为什么跳下万窟渊?”他开门见山,目光落在她面上,“连四位结丹期的修士都没有跟着下去,你一个筑气期的,怎么有胆子一起下去?”
当时花云川身上带着戾气,追着药谷众人而去,花月瑶只是担心他的行为给南花宫抹黑,才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可这不是一个侍女该有的行为。
“少宫主误会了,属下并没有跳下万窟渊。”花月瑶脑子转得很快,“当时阵法开启,起了一阵很大的风,我是被卷下去的。”她说着行了一礼,“说起来,还要多谢少宫主将我一起带回来,不然以属下的修为,怕是要被困死在渊内了。”
她的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并未移开。
他思考了许久,似乎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但最终只吩咐着:“我的问题问完了,你先回你的房间。”
花月瑶疑惑瞅了他两眼,应声后便离开了。
夜色渐深,空中繁星密布,温度也降了下来,她加快脚步穿过整个飞舟,到了自己的房间中。
她的房间里没有萤石,周遭昏暗一片。好在刚刚去库房拿萤石时,她顺手多拿了几块。将萤石放在房间靠内的位置,花月瑶顺势坐在了窗台边,撑着脸看着窗外。
此刻,月亮从厚重的云层中探了出来,银色的光将这一片草丛照明。从她的位置,能看到雪玑在草丛里翻滚,看起来还没吃尽兴。
看了一会儿,她起了困意,眼皮越来越重,而后实在撑不住,趴在窗台边就睡了过去。
月光从窗户外透进来,将人影拉长。靠在窗边的花月瑶影子不长,圆短的影子旁是一个修长的人影。
花云川不知何时走到了花月瑶身边,借着月光打量着熟睡的她。是他调的香,令她陷入了沉睡。
他第一次认真看这个侍女的眉眼,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
一开始见到这个侍女,他并不在意,不在意她从哪里来,也不在意她叫什么,他只在意雪玑是否有人照顾。
既然雪玑愿意和她亲近,他自然要调她过来。可自从她到了蘅芜殿,这两日时间,雪玑与她形影不离。
这很不寻常。
灵兽本就生活在丛林山野之中,与人并不亲近,只有认主的灵兽才会进入到人类居所。
他心中不可抑制有些虚妄的念头升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他想自己来找答案。
花云川抬起手,连他自己都未发现指尖在轻轻颤抖。红色的灵力缓缓流出,绕到花月瑶身上,在她身周萦绕开。
他眉的头皱了起来,灵力触及的另一道灵力是是陌生的,可陌生中又夹杂着几丝熟悉。
可继续探寻下去,那丝熟悉也消失了。
他收回灵力,看着自己的手心,兀自笑了一声。他想,大概又是因为魂魄不稳带来的错觉。
这些错觉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让他分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心中的情绪愈发躁动,看到被她呼吸带动的面纱时,没忍住手指一抬,面纱便落了地。
花云川目光微滞,空气中静谧无声。
花月瑶侧趴在窗台上,一面脸压在手臂上,一面脸印着月光。月光顺着她的侧脸,照出了纤细的绒毛。
他看着这个与他师尊三分相似的面庞,一时间慌了神。
只有三分相似,便足以令他方寸大乱。
他蹲下身,贪念的目光在她面上逡巡,不自觉伸出了手,在手指将要触碰到她时,才恍然惊醒停了下来。
“师尊?”他喃喃自语,未得到回应。
他知道,她不是。
可他又希望,她是,他只是还没有发现。
——
花月瑶第二日醒来,才发现自己在窗台边睡着了,枕着的手臂一片发麻,她“嘶”了一声,抬手揉了揉。
窗外的日头已经爬到斜空,略带热度的阳光落下来,令她浑身舒暖。
雪玑卧在她的腿上,伴随着她的动作也醒了过来,打了个哈欠,拉伸着不大的身体。花月瑶顺手抚了上去,眉眼间尽是温和,“你也睡醒了呀。”
回应她的是雪玑抬爪玩她的面纱。
花月瑶听到飞舟上传来搬东西的声音,她从窗边起身,走到了门外,看到了四名修士正在起锚。
“我们这是要回去了吗?”她问着其中一名修士。
“早啊,许宁姑娘。”修士接话,“雪玑的冬灵芝已经采摘完毕了,现下确要启程回南花宫了。”
花月瑶“嗯”了一声,又问道:“对了,那些孩子都送回到了各自村上了吗?”
“都放在了桃里村。”修士答,“村民叫了官府的人过来,官差对着失踪画像,说是会挨个送回各自的村上。”他指了指不远处的东西,“对了,那些是村民为了感谢我们送的一些特产,许宁姑娘看看有没有喜欢的,可以拿回去尝尝。”
“好。”
“站稳了,飞舟要起飞了。”修士提醒她。
花月瑶点头,目光在四周转了一圈,并没有看到花云川。她没有多问,也没有去找他,而是回了自己房间。
飞舟行了一日便回了南花宫。
修士将装满冬灵芝的储物袋给了花月瑶,便拉着飞舟往南花宫后面去。花月瑶则带着雪玑,拿着冬灵芝,又带了些特产,回到了蘅芜殿。
期间她没有见到花云川。
不只是回程路上没有见到花云川,接下来的几日也都没有见到。
雪玑并不难伺候,只要有冬灵芝吃,它便能开开心心。唯一有些难处理的,便是雪玑与她形影不离。
她现下作为侍女,没有单独的房间,与其他照顾雪玑的侍女同住一间房。
而雪玑像以往一样,夜间总贴着她睡,导致其他侍女有些胆战心惊。毕竟是不通人语的灵兽,她们与雪玑共睡一室,根本无法入眠。
几日下来,其他侍女形容憔悴、精神恍惚,子兰将此事告知了管事,管事战战兢兢又禀报给花云川。
最终的结果是花月瑶留了下来单独照顾雪玑,其他侍女分派到了别殿。
侍女们离开的时候,没有一丝不舍与难过,兴高采烈收拾了行囊,脚步轻快到了别殿去。
自此,整个蘅芜殿只剩下了花月瑶、花云川还有雪姬,两人一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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