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公园人工湖里的那场“水上大决战”,最终以赵大勇赔了游船摊老头三十块钱清淤费收场。
赵大勇身上套着从小卖部临时买来的一件红色文化衫,胸口印着极其扎眼的“南屿农商银行·存贷一体”八个大黄字。下半身裹着一条卷到膝盖的干校服裤子,两条毛茸茸的结实小腿露在冷风里,走一步淌两滴水。
陈小满更惨,缩在一件大两号的格子衬衫里,眼镜腿还断了一截,正用林幼给的透明胶带一层层缠在耳廓上,整个人蔫得像被盐腌过三天的白菜。
“我不回家。”赵大勇一边吸着鼻涕,一边恶狠狠地踢飞路边一块碎石子,“老子要是穿这身农商银行回去,我爹非用武装带把我吊在房梁上抽到晚自习不可。找个地方避风,必须避风!”
“去哪避?”我把双手插在黑夹克的外兜里,慢悠悠地跟在后头,“去网吧打CS3,还是去派出所找民警借烘干机?”
“去KTV!”赵大勇猛地转过身,两眼冒着野兽般的光芒,抬手一指马路斜对面那栋贴满粉色马赛克瓷砖的高楼,“就那!‘钱柜量贩式K歌广场’!下午场学生证打三折,大包间一个钟头才十五块!有大沙发,有热水,关键是有大功率立式空调!老子要在空调底下把裤衩子吹干!”
陈小满痛苦地呻吟了一声:“大勇……我听力磁带还没听……”
“好兄弟我好好帮你补补课!等会儿用麦克风给你现场朗读新概念第三册!”
五分钟后。
南屿老街的这家“钱柜”其实跟气派毫不沾边。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旧地毯,踩上去泛着一股经年累月的爆米花甜味和廉价消毒水气味。两旁的磨砂玻璃门后不时传出中年男人鬼哭狼嚎的迪斯科声,顶棚上的射灯转来转去,晃得人眼晕。
推开“梅花888”包厢的皮质软门,一股混杂着皮革与暖风的热浪扑面而来。
赵大勇像只刚从水牢里逃生的大黑熊,嚎叫着整个人扑向包厢中央那个巨大的立式格力空调,两只熊掌直接贴在出风口上,任由五十度的滚烫热风呼呼地吹在他那件喜庆的农商银行红T恤上,发出一声喟叹:“啊……活过来了!亲爹!这空调是我亲爹!”
“噗嗤。哪有认空调当爹的!”林幼走在后面,把挎着的布包放在茶几一角,忍不住掩唇笑了起来。
苏晚踩着小羊皮短靴走进来,扫视了一圈包厢。深红色的假皮沙发、贴满锡纸的反光墙壁,以及茶几上那个装满了瓜子皮却没擦干净的不锈钢烟灰缸。
她没有露出任何嫌弃的神色,只是动作极自然地从风衣口袋里抽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两张,弯腰在茶几右侧那块没有油渍的干净区域用力抹了抹,随后把随身带的单反相机和便当篮稳稳放了上去。
“凤娇,坐这儿,风吹不着。”苏晚拍了拍身边的软座,顺手把空调的扫风板拨向了赵大勇的方向。
李凤娇跟在林幼身后,脚步极轻地踩在地毯上,像是生怕把那块磨损严重的红地毯踩出个窟窿。她今天把碎刘海梳整齐了些,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有些大,两只手缩在袖筒里,有些手足无措地看着闪烁着五彩斑斓霓虹光线的包厢。
这种地方,对她而言大概只在路过老街时从半开的门缝里瞥见过一眼。刺目的灯光、震耳的音响、散发着甜香的热气,一切都显得与她逼仄阴暗的现实世界格格不入。
“放松些,坐吧。”我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顺手将茶几边缘放着的装满骰子的骰子盅推到她手边,“大勇等会儿唱得难听,你就拿这些骰子砸他。”
李凤娇愣了愣,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
包厢里光线昏暗,只有点歌台的蓝色荧光屏照在她侧脸上,那道结痂的伤痕几乎看不出来了。她抿了抿唇,小声地“嗯”了一声,手指极轻地搭在塑料摇铃的边缘,嘴角有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弧度。
“抢麦!先点老子的保留曲目!”
赵大勇把身上吹得半干的衣服抖了抖,大步跨到点歌机前,用那根胡萝卜一样粗的食指在触摸屏上戳得“咚咚”直响,嘴里念叨着:“《霸王别姬》!还有《精忠报国》!小满,把你那两首周华健也点上!”
陈小满缩在沙发最边缘,正用纸巾擦拭着眼镜上的白雾,闻言吓得直摆手:“我不要……我嗓子哑了……”
“不行!一人至少唱两首,这是规矩!”
几秒钟后,原本沉闷的包厢里轰然炸响一阵沉重的马蹄声与击鼓声。
重低音音响震得茶几上的玻璃烟灰缸直跳。
赵大勇抓着那支包着红色泡沫套的话筒,双脚八字分开,扎了个极其标准的马步,整个人像铁塔一样立在屏幕正前方。前奏刚落,他脖子上的青筋瞬间暴起,扯开嗓门,一声撕心裂肺、完全脱离了人类音准极限的咆哮直冲天花板:
“狼烟起——!江山北望——!!”
“咳咳咳咳!!”
刚刚端起一口热水的陈小满当场被呛得眼泪狂飙,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缩成了虾米。
虽然做了心里准备,但林幼还是笑得直接倒在了沙发靠背上,一手抓着抱枕,一手捂着耳朵,笑得眼泪花直打转:“大勇哥!调起高了!你破音了!!”
赵大勇完全充耳不闻,进入了一种近乎癫狂的沉浸式无我状态。他甚至开始挥舞空着的那只手臂,模仿千军万马冲锋的姿态,面目狰狞地继续吼道:“龙起卷——!马长嘶——!剑气如霜——!!”
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铁镐在水泥地上硬生生刮出来的摩擦声,荒腔走板得令人叹为观止。
苏晚倚在沙发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开的劣质茉莉花茶,被这声浪震得眉梢微微挑起。她没有捂耳朵,只是侧过脸,带着一种近乎科研观察般的玩味眼神看着赵大勇,随后转过头冲我扬了扬下巴:“江同学,以前在警……在临城的时候,你们寝室里也有这种级别的声波武器?”
“警”字刚露了个头,就被她极其敏锐地咽了回去,换成了“临城”。
我靠在深陷的假皮沙发里,单手搭在膝盖上,余光掠过她那张在忽明忽暗的彩光下显得格外从容清丽的脸。
“有。”我淡淡开口,“晨跑五公里掉队的时候,体育老师的嗓门比他难听三倍,而且还不会破音。”
苏晚低低笑出了声,眼波在旋转的彩灯下轻轻晃动:“看来赵大勇同学的天赋,在某些地方确实大有可为。”
一曲终了。
赵大勇喘得像头刚拉完十亩地的老黄牛,抹了把脑门上的大汗,把话筒往陈小满怀里一塞:“痛快!换人换人!苏大小姐,来一个?让我等凡夫俗子见识见识真正的大家闺秀怎么开嗓!”
苏晚放下了茶杯,也不扭捏,理了理风衣下摆站起身。
她走到点歌台前,纤细白皙的指尖在屏幕上滑了几下,选了一首极老的英文歌。
柔和的前奏缓缓流淌出来,包厢里那股被赵大勇搞得像土匪下山一样的躁动氛围瞬间被抚平了。
苏晚握着话筒,单手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身体微微侧向屏幕。
当她开口的第一句英文落下来时,包厢里彻底安静了。
她的嗓音比平时说话时更沉一些,带着一丝磨砂质感的慵懒与纯正的英式咬字,尾音极其轻柔地在低回的旋律里收住。没有炫技,没有嘶吼,就像秋天黄昏的壁炉前,有人慢条斯理地翻开了一本泛黄的精装诗集。
赵大勇正抓着一把爆米花往嘴里塞,整个人当场定住,嘴巴张得老大,爆米花渣子顺着下巴往下掉都忘了擦。
陈小满推着眼镜,呆呆地看着屏幕。
李凤娇坐在阴影里,双手握着那个塑料摇铃,眼睛睁得圆圆的。她看着光环中央那个从容优雅、闪闪发光的苏晚,眼底除了震撼,还有一种毫无杂质的向往。
林幼转过头,小声对我说:“苏晚姐唱得真好听,像收音机里放的磁带。”
“嗯。”我应了一声,确实不错。
苏晚的气质从骨子里透着那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无论是在风暴中心的董事会,还是在老街这间十五块钱一个钟头的廉价小包厢里,她永远都在自己的节奏里。
歌声结束在最后一个轻柔的延音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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