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钱柜KTV出来的时候,南屿的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小镇冬季的黄昏落得极快,浓稠的暮色像墨汁一样渗进老街的砖瓦缝里。秋风裹挟着湿冷的河道水汽,吹散了赵大勇身上最后一点农商银行文化衫的燥热,也把老街尽头那片铁棚夜市的油烟香气,一股脑儿全倒进了整条青石板巷子里。
“滋啦——”
那是热油泼在厚铁板上爆开的焦响,伴随着孜然、粗辣椒面和滚烫牛油混合在一起的浓烈辛香,顺着风直往人鼻孔里钻。
“饿死了饿死了!”赵大勇揉着干瘪的肚皮,脚下的球鞋踩得青石板啪啪作响,整个人像头饿了三天的黑瞎子,“唱了一下午,嗓子快冒烟了,肚子里全是汽水和西瓜水,晃一晃跟南屿水库一样哗啦响!赶紧的,夜市东头老孙家的炸串摊,去晚了鸡柳和年糕全没了!”
陈小满扶着缠满胶带的眼镜,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的大步子:“大勇你慢点……我包里的卷子都要晃散了!”
“卷子顶个屁用!先去占座!”
夜市其实就是沿着老河堤搭起来的一溜红蓝塑料雨棚。
电线像乱麻一样在头顶七扭八歪地挂着,几个大号白炽灯泡悬在摊位上方,被晚风吹得轻轻晃荡,在油腻发黑的地面上投下摇晃不定的光晕。空气里弥漫着煤气罐的甜味、劣质调和油的焦香,以及摊贩们带着浓重南屿口音的吆喝声。
老孙炸串摊是这里最大的一个摊位。几张油光锃亮的折叠圆桌随意摆在泥泞的水泥地上,四周散落着几个红色的塑料矮凳。
“老孙!六十串羊肉,二十串年糕,三十串面筋,鸡柳全包圆!多撒辣子少放孜然!”赵大勇人还没到,破锣嗓子已经跨过半个夜市砸了过去。
“好嘞——大勇啊,今天穿得挺喜庆啊,拓展贷款业务了?”炸串的老孙头戴着一顶满是油垢的白布帽,笑得满脸褶子,手里的长竹签在翻滚的油锅里飞快地捞起捞落。
赵大勇脸一黑,拉开两张红塑料凳一屁股坐下,嘟囔道:“老头眼神倒挺好使。”
我和林幼、苏晚、李凤娇随后走过来。
苏晚今天穿的是卡其色的风衣,脚上踩着小羊皮短靴,在这个连地面都泛着层黏腻油光的地摊前,显得格外扎眼。
然而,她脸上不仅没有半点嫌弃,反而熟练得像个老常客。她拉开一张塑料凳,顺手从帆布包里掏出一包干纸巾,抽出一叠递给旁边的李凤娇,自己则弯腰利落地将桌面边缘那层残存的辣椒油擦拭得干干净净。
随后,她提起桌角那个掉了两块瓷的大号塑料茶壶,倒了一圈滚烫的大麦茶,在每个人面前的廉价塑料碗里涮了涮,倒掉,动作一气呵成。
“看什么看?”苏晚抬眼扫过我,嘴角噙着一抹戏谑的笑,“上次跟你在这儿吃炒螺蛳的时候,某些人就嫌我擦桌子慢,这次我可是提前完成了工序。”
我拉开凳子在她对面坐下,抱臂看着她:“只是疑惑,校董知道你私底下这么接地气么?”
“我爸?”苏晚轻笑了一声,端起洗干净的茶杯抿了一口寡淡的热茶,“他这会儿大概正在市委招待所喝茅台呢。那种饭局,连嚼一块牛肉都得算计好利益交换,累得很。真要说起来,还是老孙炸的这把裹着脆皮的年糕吃着痛快。”
“就是就是!”林幼端着那个竹编小篮子在旁边坐下,把里面的红豆糕拿出来摆在桌角,眉眼弯弯地附和,“热气腾腾的才算过日子。苏晚姐,等会儿一定要尝尝那个炸土豆片,老孙放了特制的甜面酱,脆得很。”
李凤娇坐在林幼身边,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她看着眼前这条人声鼎沸、烟熏火燎的长街,白炽灯的光芒洒在她清瘦的脸上。以前这种地方,她连路过都要贴着墙根低着头快走,生怕撞见同校的学生投来异样的眼光。
而现在,她坐在这张油腻的折叠桌前,面前摆着温热的茶水,身边坐着南屿中学最耀眼的几个少年,空气里的油烟味不再是刺鼻的压抑,而变成了一种让人浑身发暖的踏实。
“来咯——!第一大盘!”
老孙端着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托盘,带着一身滚烫的油烟气旋风般冲了过来。
托盘“当”的一声砸在桌子中央。
堆成小山一样的炸串在白炽灯下泛着诱人的金红光泽。裹满红油的烤年糕滋滋冒着细密的小油泡,掌中宝被炸得焦黄微卷,金黄的土豆片上撒着细密的葱花与白芝麻,热气腾腾的香味瞬间把整张桌子的人都笼罩了进去。
“开整!!”
赵大勇一声暴喝,两只手同时伸出,一手抓了三串年糕,一手抄起一把肉串,直接把腮帮子塞成了充气的气球。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陈小满扶着胶带眼镜,小心翼翼地挑了一串炸花菜,咬了一小口,被烫得直吸溜凉气。
林幼挑了两串最焦脆的掌中宝,转手递到我面前的塑料碗里。
“趁热吃。”她小声说,眼睛亮晶晶的,“骨头炸酥了,不费牙。”
我拿起竹签咬了一口。
脆骨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咯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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