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曾有过春和景明。

邹县老宅的书轩常年敞着窗,春风随意穿堂而过。

少年垂首伏案,案头书卷堆叠,午后日头走得极慢,阳光透过窗棂筛下细碎光影,落在少年肩头,温柔得恰到好处。

“少爷,您都坐了大半日了,书页都翻旧了。外面海棠花开得正好,不如歇歇眼?”贴身的小丫鬟端着一盏新沏的清茶走进来,轻声开口。

少年闻言嘴角微扬,声音清浅温润,带着抹慵懒闲适:“不急。这几页诗文读得尽兴,让我再看会儿。”

丫鬟也不催促,乖巧地将茶盏轻轻搁在案头靠窗的地方便离开了,屋内再次回归宁静。

片刻,少年抬头伸了伸懒腰,迎着阳光望向窗外。

那时时光从无匆忙,藏在岁月深处的是最纯粹的旧梦,纯粹总是令人难以忘怀,即使是在一切破碎后。

*

雨声比刚才缓和了些,头顶上方,青纸伞微动。

阿辞看了看手里的包袱,青衣男子的绵长语调还在耳边回旋:

“该说的话我家大人早已说尽。”

“以君之才,此番历练不过堪堪成事,前方更有长路。”

他本欲说些什么,却被青衣打断:“更深露重,行路之间不必留恋,来日因果回环,有缘自会相见。”

青衣的话藏着刻意的模糊,阿辞会意不再多说。

此时车轮响动,面前人就要离去,有感于今日光景的份量,阿辞心绪一时翻涌,他想做些什么,现在的他能做什么呢?

青石地面经过雨水淋刮,往日嵌在其中的尘垢都被冲走了,显出些尖锐。阿辞双手撑地,郑重地朝前方一拜,思来想去反生顾虑,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就这样旁若无人地履行心中那份敬意吧,这一拜也是为他自己。

近十年的颠沛流离,他看到了世界的另一面,从前他是富裕公子,得了祖宗庇荫有幸往览前贤,朝堂一纸贬书,往日朱门庭榭一朝倾覆,亲友四散疏离,偌大宗族,最终只余他与老母苟活,截然不同的境遇使他俯下身来,沉思往日文心之单薄,得见今人求生之艰难。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阿辞摇摇头,看着怀里的包袱,从今以后,他会履行士的责任,这责任因为经历有了份量,他看得更清晰了些,也体会的更深了些,复看向前方,很幸运,遇到贵人给了机会,他会好好活。

只是......

到底不清楚贵人的身份,心底惴惴,空荡荡的不安,今日过后,不知何时能再见......

就在阿辞呆愣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上苍听到了他的心声,又也许命运本就是一番戏文,活得久了自能窥到。

这时,悠然间,来了一阵风。

风吹过了他的发,也吹到了转身之际的帘幕,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雨淋透的他,仍旧维持着弓身半跪的姿态。

就这样无声的,随着帘幕飘飞,内里光景缓缓浮现。

华贵的玄色貂裘堆叠脚底,渐渐往上,露出一袭蓝底锦袍。

在那未被遮掩的半幅衣摆上,好似是一只,用银线绣制的、腾飞的玉鹤。

突然一声雷响,冷银飞电,玉碎生光,伴随着内心轰动。

那只玉鹤的银光,从此映到眼底。

他一辈子没有忘记这只鹤。

*

刹那间的永恒,会产生什么效果呢?大概只有当事人才知道。若是日后问起,也许他会沉默片刻,说他感念那缕风,让他看得清晰了一点,阿辞是这样的。

他觉得那是独属于他的感受。

其实不然。

做了那么久的看客,却较一缕风遂了叶苓的心思,和阿辞的感念不同,叶苓觉得这缕风,极是狡黠。就在众人以为戏幕散场时,谁知它悠然地,又开了一折。

对面的二层阁楼上,有一处虚掩的窗子,窗子从外看是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的,可若是从里看,则另有乾坤。叶苓藉窗子掩护,将此前发生的事尽收眼底,因为这里,有她想看的人。

地上那辆马车的窗隔用一层素色纱帐遮掩,帘幕轻薄,转身时被带得缓缓起伏,掩在窗后的叶苓,隔着那层浮动的纱影,悄然地,看到了那人的眼眸。

一双藏在烟雨暮色里,沉静得像寒潭的眼眸。

清隽利落的眼型,此时眼尾微微敛着,没有凌厉锋芒,反倒覆着一层浅吞温软。

他在想什么呢?教人想猜又猜不得,所有心思都被妥帖藏在这双眼底。

心里一空,不知为什么,叶苓觉得那双眼眸,似在过往岁月里,遥遥相逢过无数次。

多奇怪...

“他,就是你的目标。”

轻欢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经由雨声衬托,带上些许蛊惑,叶苓垂下眼,暂缓心绪。

“你可不要被那副温良的表象骗了,他可不是简单的人物。”从始至终她都在留意叶苓的反应,说完这句话,轻欢转身,走到窗前,下面人群早已散得干净,这一场变故来得快,散得也快,在大多数人心里不会留的太久,当然也有那么一两个人,总是盘旋着,显得表面痴痴傻傻,譬如现在还跪在地上失魂落魄的小厮。

看着踉跄起身的小厮,她眸光淡淡。

“做我们这行的,最怕的就是不自知,被人利用了还深陷其中,夜路走的久了便总期待些温暖,这时别人随手施点雨露,便觉是天大的恩赐,全然将自己交托出去,可笑的是到最后还生出些心甘情愿的意味儿来。”

轻欢转过身看向她,“你不觉得那个小厮可怜又可笑吗?”

其实她不觉得,总是自己懂得就好。

叶苓抬头看向轻欢,终是没有出声,她明白轻欢是想告诫自己警惕,她不会反驳她,重新转向窗子,她心里再次浮现那双眼,看着窗外,叶苓听到自己说:

“知道了”。

那时她还没有站在他身旁,她听到别人这样讲他。

*

*

*

一场大雨,覆盖了整个京都,雨水浇灭往日覆盖的熙攘,露出一丝这座繁华都原本的面目。

在朱雀大街的另一边,一处富贵宅邸,雨滴从被精心呵护的花草上滑落,因为护理及时,花草状态没有打蔫,反而因雨水的灌溉显得愈发鲜艳欲滴。

一双手正拿着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动作从容不迫又间透几分力道,只宽厚手背上的几处沟壑显露出主人的年纪。

“大张旗鼓的雨夜上街,您道真只是上演雪中送炭的风雅戏码?”一道年轻尖利的声音划破宁静,眼见侍弄之人未显露丝毫不耐,年轻人顿了顿又说:

“今日之事有关邹县,个中璇玑学生还请相爷指示指示?”

来人正是邹县主簿,邹县临近都城,如今县令因与外族联络被抓,皇城根下发生通敌的事非同小可,新继位的皇帝持有雷霆手段,但朝堂却迟迟一言不发,这可苦了他们这些下面的人,生怕受牵连,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邹县一事与他们确实脱不了干系,尤其是......

思至此,年轻人小心翼翼地抬眼。

似是知晓他在想什么,那人轻飘飘一记眼风,吓得他赶忙低头,冷汗涔涔。

“人安排得怎么样了?”声音缓慢传来,问得正是那黑衣刺客。

“大理寺那边已经安排好了,相爷放心,那小子说不了什么了”

顿了顿,他再次说道:“姓韩的也不想想您是何等人物,一个小刺客就让他坐不住了,到头来还不是得交给我们的人。”

“说到底,还是太年轻,刚得圣上提拔就想跟您抗衡,不自量力。”

闻言陈嘴角微扬,打理动作仍照常。

见气氛似缓和,年轻人松了一口气,再次问道:“只是,不知圣上对此事的态度?”

说到圣上,陈终于回头看向他,仍是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漫不经心道:“照你刚才的意思,圣上提拔就跟我抗衡,怎么?你是在离间我与圣上?”

话语一出,年轻人心知说错了话,当场跪下,连忙回道:“下属愚钝语拙,怎敢如此认为啊!圣上与您是自小的师生情分,先帝托孤,是陈相您亲自将其教习长大,此间情分岂是我辈能体会的,相爷您别跟小的计较啊。”

面前人连连求饶,陈最终不耐烦起来,袖手一挥:“好了,圣上的心思,岂是你我可以揣度的。”紧接着将布一扔,“你也无需忧虑此事了,下去吧”

心知没事,一颗心撂了下来,至于其中具体如何,那也不需要告诉他们这些人,有心留意着便是,毕竟上面的心思,总是要下面的去猜。悟得此,年轻人擦了擦汗,连忙跪谢退下了。

屋室再度安静了下来。

雨过风凉,陈还是把窗户打开了,风夹杂些许湿气一并吹到脸上,也吹落了花草叶子,他没有再看向花草,只面向寂静的院落,眸光淡淡。

一丝幽凉的风吹过,他蓦得一笑。

“他这是做给我看呐”。

灯下寂静,回应他的只有草虫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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