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凌走到明月楼下之时,段南音刚把水吐完。

见人走近,她湿漉漉地跪下。

身子这般重,弱柳扶风实在是没有用武之地了。

慕容凌将人扶起,和婉笑道:“失忆的段二娘子,如何能猜出本王的身份?”

段南音想起许夫人言之凿凿说将她失忆一事瞒得密不透风,忍不住闭了闭眼。

“多谢殿下相救。”段南音立即埋胸低头作小鸟依人状,捏着嗓子张口就来漂亮话,“殿下如此丰神俊朗,还能带着臣女登临皇家禁地,定是出身不凡的天潢贵胄……”

“哦?”慕容凌应了一声,也没说信不信。

其实段南音真心想的是反正这位高权重的美男,愿意费尽心思暗中接近她这个“穆王意中人”的人,大概率不是穆王,便是对穆王有所图谋之人。管他是谁,管他所求为何,管她未来夫君是死是活,自己先用“慕容凌”三个字求得一线生机吧。

自己活下来就蛮不容易,谁管慕容凌死活呢!

但这种小九九万不可张扬,于是段南音硬着头皮接着说:“其实臣女也没把握猜透您的身份。刚刚生死关头,臣女呼唤殿下,乃是……”

顿了半晌,段南音心一横,含羞忍耻道:“乃是心之所至,情之所系,没想到您果真是穆王殿下。”

这是段南音此刻能够给出的最深情的话了。见慕容凌仍不为所动,段南音转守为攻佯怒道:“殿下怎生不直接亮明身份?害得臣女方才心中忐忑不安,误以为惹了什么登徒浪子。”

慕容凌幽幽叹出一口气,道:“本王本还心存希冀,以为段二娘子虽然失忆,总还能模糊记得对自己最重要的几个人,可惜……”

段南音也可惜,早知道自己就说自己早已认出他,刚刚那番作态只是故意调笑。

棋差一着啊,棋差一着,她还是没能精准把控美男的敏感心思。

刚刚的黑衣人又蹿出来,手捧一条大氅。

慕容凌接过大氅,轻柔为段南音披上,又耐心系好系带,叮嘱道:“秋夜风大,寒气入体,段二娘子护好身子。”

他又看一眼断裂的高处,道:“本王会查清栏杆受损缘由,还段二娘子一个公道。”

大氅裹住了段南音的狼狈,堪堪送来几分暖意。

段南音赶紧露出苦练已久的嫣然一笑。

还在滴水的头发,再配上她这笑容,她宛若湖底索命的水鬼。

水鬼浑身打颤,仍然坚持说:“殿下厚爱,阿音不胜欢喜。”

慕容凌点点头,温声道:“如此,本王便不欠段二娘子什么了。”

段南音的笑容僵住了。

上一刻浓情蜜意,下一刻冰天雪地。

这句话的潜台词,怎生是要与她划清界限么?

这小心眼的男人!她落水了,她失忆了呀!他不来关心她担不担心、害不害怕,反倒斤斤计较她把他忘干净了!

“殿下,殿下,”段南音结结巴巴地背诵云岫讲过的她的情史,“我与殿下蓝月湖畔初见定情,皇家围场共乘一骑,路遇刺杀互相挡刀。这些羁绊,如何两清?”

段南音还低头去挤那还不存在的眼泪,略一抬眼,发现慕容凌的神色比她还要神伤。

段南音:……

神伤的慕容凌说:“今日,本王才明白,原来段二娘子从前一直在骗本王。”

段南音愣住了,心道好尴尬,究竟骗没骗,她也不知道。

“二娘子曾说对本王是一见倾心,可瞧着二娘子失忆后再见本王,待本王并未有倾心之态。”慕容凌苦涩一笑,“莫非二娘子也与那些俗人一样,喜欢的是本王的权势?”

段南音无语,心想这人竟然要千百次轮回第一眼仍然爱他的那种爱情。

段南音开始蹩脚地解释:“正因臣女明晓自己心有所托,从此再见任何一人,哪怕容貌行止肖似殿下,只要不确定那是殿下,臣女都不会再有倾心之态。”

“段二娘子真是让本王好生动容,”慕容凌的苦涩变作欣慰,可他还是慨叹,“可失忆后的二娘子,不再是本王的倾心之人了。”

段南音:?

慕容凌道:“从前的二娘子,是位连受伤的兔子都不忍直视的柔弱娘子,听起本王讲起那个人彘的故事,便吓得花容失色,次日说自己做了一宿噩梦。如今的二娘子,竟能不动声色,还帮着补完了整个故事。”

这么喜欢噩梦吗?回去我也可以晚上现做。段南音淡淡地想。

当然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她只会深情地说:“因为一个女娘,只会在真正心爱的人面前,袒露脆弱。殿下,只有你见过我与众不同的一面。”

段南音从没觉得自己脑子可以转得这么快,她的嘴也飞快,还旁征博引:“殿下,你看《诗经·静女》里的那位女子,别人看她娴静内敛,可她在心爱男子面前十分活泼可爱爱玩捉迷藏呢。”

慕容凌大概也被段南音略略说服了,沉吟半晌方道:“从前的二娘子,听到本王连番质问,可不会有理有据地回答,应该是泫然欲泣,哭噎着不理本王。”

慕容凌总结:“本王还是喜欢你从前娇憨任性的模样。”

段南音瞠目结舌,段南音无话可说,段南音恨不得把慕容凌踢到漳河里,让他也呛几口水清醒下脑子。

“如此,本王与段二娘子一别两宽,各生欢喜罢。”话毕,慕容凌转身走了,毫不留恋。

费她一番口舌,仍旧两宽欢喜了。

隔岸灯火依旧辉煌,天下美男千千万,段南音本也不想再纠缠,可转念一想,她还得利用他逃脱她嫡母的魔爪。

若是知道她被慕容凌抛弃了,许夫人估摸要松一口气,转手将她嫁到穷乡僻壤好让她一辈子蹦跶不到她眼前。说不准还有那些曾嫉妒她得了慕容凌青眼的人,趁机落井下石。

本该拥有明月楼的妃子,一朝失宠,最终被做成人彘。

慕容凌的背影已经越来越远。

段南音捏了捏拳,下定决心。

“一个月。”段南音追上慕容凌,一把抓住他的袖角,迎着他饶有兴味的目光,郑重允诺道,“一个月后,我还给殿下一个您喜欢的段南音。”

慕容凌挑了挑眉。

半月前,她还看他如痴如醉,口中尽是蜜语甜言。

半月后,她落水受惊,醒来忘却一切前尘往事。

再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事了。

“好,本王静候段二娘子的佳音。”

*

这一夜实在漫长,本以为艳遇美男,孰料险些化身水鬼。

段南音蔫了吧唧地往家中走,没走几步便被一群惊魂未定的人围住。

一个哭着说“是奴婢不好”,另两个跪着说“是属下失职”。

段南音被一个个“二娘子”喊得头痛,叹一口气,心想你们哪里是那个狗男人的对手。

她疲累地摆摆手,推说自己赏灯迷路走到此处又不慎落水,被路过的好心人搭救并赠送大氅,再三劝慰几番众人,在一圈狐疑的目光中终于坐上了回程的马车。

云岫赶忙为段南音倒了一杯热茶让她暖暖身子。

段南音托着茶盏,缓缓出神。

一个月后,她要还给慕容凌一个他喜欢的段南音。

百般技艺都可以习得,娇憨任性都可以伪装,可办成这件事最为难之处在于——

别人口中爱她成痴恋她如狂的慕容凌,根本不爱她。

从前、现在,都不爱。

当她随他一步步登上明月楼最顶端,当她与他的脚步声交替回荡在空荡的木楼里,她眼前缓缓浮现相似的场景。

人影交叠,过去与现在重合,原来他们早已共登过明月楼。

她也曾长久停留在她今日跌落的那处。

那处栏杆早已腐朽,彼时在差些滑落之时,她便被慕容凌一把拉过。

她翩跹跌落在他怀中,他揽着她的腰,四目相对,两情缱绻,好一双璧人。

今日他明明知道如何阻止一切,却还是任由她跌落,只为试验她是否真的失忆。

段南音有点伤心,她期待的完美恋人,竟是如此无情之人。

他完全看不上她,愿意纳她入府或许是看她爹的面子,又或许因她身上有值得他探究的秘密。

所以她究竟失忆与否,才对他如此重要。

楼下,慕容凌在演戏,她也在演戏。

慕容凌演痴心错付,她陪着演情深难抑。

她仍然需要慕容凌,可慕容凌貌似已经不需要失忆的她了。

以及,慕容凌绝非坊间传闻“人淡如菊,不争不抢”的贤王。此人城府极深,难以把控,利用他,无异于与虎谋皮。

段南音甚至开始怀疑从前的自己:她接近他,究竟是因为爱,还是另有所图?

梦里,她要杀他。

迷雾重重,无论如何,一个月内,她要想个办法,重获慕容凌的欢心。

*

深夜闺房内,身心俱疲的段南音本欲就寝,守夜的琇莹附耳传音:“二娘子,谢先生来了,说是无论如何,今日想私下见您一面。奴婢本想推却,但见他态度坚决,一时半会儿并不肯离去,怕被更多人瞧见,只得先来传话,请二娘子示下。”

段南音颇为震惊。

深夜,闺房,私下,还见面?她与谢流云私交甚笃到如此地步?

段家二娘子,未来的穆王妃,努力重获穆王欢心者,夜会外男,绝无可能!

但她又很好奇谢流云究竟要说什么,会不会和她的过往有关呢?

她这该死的好奇心。

段南音纠结半晌,让琇莹悄悄带人到雪堂附近偏僻处的月波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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