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少眠,段南音的心思在危险的穆王和危险的奸夫之间千回百转,最终还是觉得人微言轻的教书先生更好拿捏些。

穆王没了的真心,说不准真落在了谢流云身上。

倘若他果真待她情深义重,愿为了她不顾一切,或许她可以借他之手逃离现下这个泥潭。

虎视眈眈的许夫人,深沉难测的慕容凌,她都要离得远远的。

私奔么,她到底爱不爱的没甚要紧,带些金银细软,寻个山明水静的地方过逍遥日子,岂不自在?

不过,在许夫人眼皮子底下暗度陈仓不是件好办的事,她还是得先培养出自己的势力。

段南音脑中浮现昨夜替谢流云传话的琇莹的身影,心肠软,又胆小,事事都要求个妥帖,还有股争先不服输的性子,是个不错的人选。

*

次日一早,段南音命云岫出门买长福记新出的糕点,又命琇莹来为她梳妆。

八宝纹鎏金香炉里静静燃着鹅梨帐中香,段南音望着铜镜中渐渐成型的朝云近香髻,赞道:“琇莹,你梳头的手艺越发巧了。”

琇莹垂眸一笑:“二娘子喜欢,便是奴婢的福分。”

段南音指间粘过口脂细细涂着,缓缓道:“不过,我喜欢的其实不是你梳头的手艺,可以为我梳头的婢女很多,少了你,还有很多人补上。”

说完,段南音刻意停顿稍许,察觉到身后人手上片刻不自然的停滞,方才继续开口:“我真正喜欢的是你识情知趣的心性,知道自己尽忠的人是谁,知道什么话才应该说。这一点,院子里的其他人不如你机敏。”

“多谢二娘子夸奖。”琇莹话里透出些紧张。

“近几日从太太身边拨来的钱妈妈有些倚老卖老,整日摆谱,白天闲聊喝茶,夜里常不见踪影,越过我把事情都散给那些小丫头做,连你和云岫都不大放在眼里。”段南音忽又提起一个话题,转头笑问琇莹,“这府里大太太身份最为尊贵,二太太执掌庶务颇有实权。你说,我一个庶女,算是正经主子吗?”

琇莹慌张跪下:“二娘子是未来的穆王妃,这府中上下所有人,将来总越不过您去。”

段南音拿过琇莹手中攥着的花钗步摇,边对镜插钗边道:“日后我入穆王府,无论做王妃还是侧妃,按规矩都能带一个贴身婢女入府。你可做府中管事娘子,也可做王府侍妾,你我应该荣辱一体,别无二心才好。”

琇莹面露喜色,眼神灼灼:“奴婢明白,奴婢必定与二娘子一张嘴、一条心。”

“这只钗,我放在哪里都觉得少些意思,”段南音将步摇递还给琇莹,“还是你来吧。”

琇莹顺势站起,接过步摇,为段南音仔细戴好,笑吟吟夸赞:“二娘子容色这般好,恍若神仙妃子下凡,花雪宴上定能艳压群芳。”

段南音望了望外头的天色,低声道:“现下该是三郎入学的时辰了。今日晨起备好的一套文房四宝你给三郎送去,顺道帮我给谢先生悄悄传个话,邀他今夜戌时三刻凌虚阁相见。”

琇莹听了面露迟疑,张了张口又默默。

段南音满意道:“很好,我自有主张,不喜欢多嘴多舌之人。”

琇莹领命而去,恰巧云岫端着食盒回来了。

云岫正在外厅将糕点依次排开,抬头便看段南音坐在闺房梳妆台边招手让她过去。

云岫离着十步远站定,歉然道:“奴婢一身寒气,怕沾染二娘子。”

段南音笑道:“我又不是雪做的人,一口气就被吹化了。你来瞧瞧,这匣子里玉石成堆,素日里我最喜欢的玉是哪一块?”

云岫十分笃定:“二娘子,奴婢不必过去瞧,您最喜欢的一定是块头最大、成色最好、价钱最高的那一块。喏,就放在最上面,您外出时时常佩戴,还特地着人刻了‘音’字呢。”

段南音:……

刚刚她确实看这一块最顺眼。

时过境迁,记忆重写,没想到她的奢华本性,还一如从前。

她将这块玉放入袖中,微微一笑。

*

戌时三刻,凌虚阁内。

今夜月色不大好,天上零星散了几个星点,不成气候。

凌虚阁在段府最为偏僻之处,本是之前某一任喜欢听戏的段家家主豢养伶人的地方。后一任家主不喜奢靡,便将伶人尽皆散去,此地也渐渐荒废了。

段南音与琇莹提着一盏灯笼,刻意躲过府中家丁,一路越走越暗,恍若女鬼飘荡。

推开门,尘气扑面,主仆两人忍不住轻声咳嗽。

“吱呀——”一声中,一位长身玉立的白衣公子缓缓转身,冲段南音粲然一笑。

段南音心想:哦,一个男鬼。

这位男鬼自然是谢流云。

琇莹贴心地将段南音身后的门关上了。

谢流云奔向段南音,满目欣喜,拉过她的手:“阿音,你愿意再见我,是不是将我们的曾经都想起来了?你我一见倾心、一路相伴、共度险境、竹林定情……”

段南音艰难抽出自己的手,谢流云立即撇嘴,泫然欲泣。

段南音耐住嫌弃,心中一直劝慰自己这是她曾经看中的人:“谢先生,我落水后脑子糊涂,忘了许多事情,只模糊记起一些你我的过往。我心中尚且有些疑虑,还请先生解答。”

谢流云深情款款:“阿音,你我相约一生一世永不相瞒。你尽管问我,我恨不得日夜相伴好将你我过往尽数告诉你。”

好尴尬,段南音闭了闭眼:“府中上下全都知道我主动在穆王面前献舞,挣来花雪宴的机会。但你我既然定情,那我为何又会讨好穆王?我是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子么?”

谢流云痛心道:“阿音,我不允许你这样贬低自己!根本不是你的错!是这段府,表面高门显贵,其实是吃人魔窟!”

段南音挑了挑眉,听得来了兴致。

谢流云接着道:“你我本约定邺都认亲、让你母亲安葬祖坟后,向大太太提出共结百年之好。最初大太太和大娘子厚待于你,我们都以为好事将近。孰料过不几日,大娘子与平南郡王定亲,即将远嫁平南。段家为了维持地位,便把主意打到你头上!她们胁迫你如果想让你娘入族谱、葬祖坟,就要嫁进穆王府。此后,我便看你长姐为你与穆王牵桥搭线,看你脸上笑意越来越少,看你身子日渐清减,看你落水险些丢了性命!”

话及此处,谢流云激动不已,用力扇了自己一巴掌。

段南音大吃一惊,熟悉的尴尬又震撼的感觉涌上心头。她见谢流云左手估计还残留脸部余温,右手又蠢蠢欲动,连忙拉住他:“谢先生,我还好好活着,你不至如此……”

谢流云哽咽道:“阿音,该死的人是我!我自怜自哀,唯唯诺诺,自认不过一介寒门微士,不敢与段家和穆王相争,才让你失望透顶。你醒后失忆,便是老天爷惩罚我,老天爷要你将我们的过往全都忘了,把我这个怯懦的男人全都忘了。从此天地飘零,只有我一个孤魂野鬼。”

谢流云说着说着又流下两行清泪。

段南音注视着谢流云问道:“如果上天再给你一个机会,你会如何做?段家树大根深,穆王炙手可热,这一切都没变,你还会背弃我吗?”

谢流云郑重道:“阿音,我已向漫天神佛许愿,倘若你还能想起我,倘若你还愿意原谅我,我一定带你一起离开,离开邺都,离开倾轧、争夺和阴谋诡计,离开前半生所有让你难过的事情。”

这些话真让段南音心中有些动容,她心想这莫不就是心动的滋味?

段南音轻声道:“如果你我私奔后被抓,我尚且有段府作为依靠,或许勉强得以保全性命,而你的下场,你想过吗?”

谢流云向段南音伸出一只手:“阿音,我宁愿放弃一切,哪怕是我的性命。”

但愿,你真能将一切都交给我,段南音心中默念。

良久,段南音将手搭在谢流云掌心,缓缓绽开笑容:“如此,云郎,我们便一起逃吧。”

听到“云郎”二字,谢流云有些难以置信:“阿音,你……你还没有想起所有事情,当真愿意放下富贵荣华,与我共赴天涯?”

段南音深情道:“云郎,我即便怀疑你,难道我还怀疑曾经的自己吗?”

她掏出那几张情诗:“这些情诗看字迹便知是你送我的,我一直放于枕下,日夜相伴,梦中安眠。如今我虽然记不清过往,可我的心却还记得对云郎的恋恋不舍。”

谢流云先是惊愕,转而感动:“阿音,你待我情深义重,等逃出魔窟,我此生定不相负,如违此誓,天——”

“别——”段南音急急捂住谢流云的嘴,“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你我之间,彼此珍重,不必说那不吉利的毒誓。”

谢流云登时喜笑颜开。

两人你侬我侬地开始赏诗,段南音还羞涩提议:“云郎,我小字莹莹,我还要你在这几张情诗之上写上‘赠莹莹’,供我贴身收藏呢。”

谢流云满口答应,取出随身所带的笔墨当即挥毫。

谢流云刚写了几字,一旁的段南音已忍不住情意绵绵地夸赞:“云郎才华卓绝,笔法秀逸,不输当世大家。”

谢流云被夸得赧然,擦了擦汗:“莹莹,我寒窗苦读十余载,却因出身寒门,性命微贱,求仕无门,一生寥落,幸而上天垂爱让我遇见你,方有两心相知之美。”

“世人皆欲杀,吾意独怜才。①”段南音一脸“我最懂你”,拿出那块块头最大、成色最好、价钱最高的玉佩,“云郎,这块玉佩是我最为心爱之物,现下赠与你。愿你日夜佩戴,日夜相思,见此玉便如见我,不再有寥落之感、伶仃之思。”

谢流云张口还要剖白心迹,耳边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两人连忙分开几步。

琇莹跨进门来,焦急道:“二娘子,谢先生,我远远瞧见二太太往这边走了。她方才向凌虚楼暼了一眼,不知是否注意到了奴婢。你们……”

刚刚重温的奸情,竟然立即要被撞破!

不等琇莹说完,段南音将玉往谢流云怀中猛塞:“云郎,你先往里间门后藏好!”

谢流云兔子般地窜逃了。

段南音又将写着“赠莹莹”的情诗塞进袖中,匆匆理好衣装,转身正欲带着琇莹离开,门便“吱呀——”一声开了。

萧夫人带着谢姨娘和几个婢女、婆子,与段南音打了个照面。

琇莹慌张低头,段南音恍若无事发生,笑迎:“夜深了,可巧与二婶与姨娘碰上。”

萧夫人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圈段南音及其周围环境,这才讶异道:“刚刚瞧见琇莹这丫头鬼头鬼脑躲在这里,还以为她偷奸躲懒,不在你身边好好伺候。夜深了,这凌虚阁地方偏僻,无人看管,阿音怎的也在这里?”

段南音答道:“多谢二婶挂心,琇莹是我身边第一得力的婢女,不是那等躲懒之人。是我日间贪玩,在园中乱逛时丢了一只青玉镯,仿佛是落在这附近。左右夜间无事,我与琇莹一道来找一找。”

“原来如此,这点小事还值当阿音亲自来做?仔细刚好的身子。”萧夫人横了一眼身后人,“惫懒东西们!还不帮着二娘子一起找!”

一众下人里里外外找开了,令段南音有些惊奇的是谢姨娘也在其中,一身朴素青衣四处屈身察看,完全没有半个主子的姿态。

“那是?”萧夫人突然出声。

段南音循声望去,一张纸静静躺在角落里。

她心头猛然一跳。

萧夫人快步拿起那张纸:“蓬山纵隔千重浪,暂借青鸟渡天涯。赠莹莹。”

果然是二人慌乱间落下的情诗。

读完那首诗,萧夫人没了言语,但眼神一直颇有深意地绕着段南音打转。

段南音佯装镇定,走近萧夫人夺过那张纸,羞涩道:“呀!二婶见笑了,我小字莹莹,这是穆王殿下私下赠与我的诗,我一直贴身收着。这里灯火暗淡,倒把它落下了。倘若为了找镯子丢了这封信,真是因小失大。”

她心念拿出穆王这尊大神出来供着,总不该敢有人质疑了。

谢天谢地别人都还以为穆王对她情深似海,如痴如狂。

“穆王殿下恩赐,可得仔细收藏。阿音你这丢三落四的毛病总得改了,家中有太太与我为你兜底,入了王府,规矩多着呢。”萧夫人先是劝慰,再是疑惑,“你小字莹莹,从前倒不曾听你说过……”

段南音装傻真诚道:“许是当初我刚回家中,还不知母亲与二婶品性,有些话不敢说。如今二婶待我这般好,处处为我考虑,我自然事事不瞒二婶。”

情到深处,她十分自然地接道:“夜深天寒,一只镯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劳烦二婶为我操劳,是莹莹的过错。二婶,且让她们都散了,我与您一道回去休息。”

萧夫人笑着推拒:“你亲自来找那只镯子,可见你看重。今夜不替你找到,二婶回去也难安寝。”她又对着四周下人厉声道:“一寸一寸且看仔细了,找不到二娘子的镯子,今夜你们也不必睡觉了。”

段南音心里发苦,暗道表面爽朗宽和的萧夫人竟然如此难缠。

她偷偷觑一眼谢非是藏身的门后,又见谢姨娘正一步步走近那处。

三步,两步,一步……

“找到了!”一婢女忽然大声道,“二太太,二娘子,奴婢找到镯子了!”

谢姨娘的手堪堪停在门上,闻言终于放下了。

段南音松了一口气。

那婢女跑到萧夫人身边,讨好般高高举着:“二太太,二娘子,可是这只镯子?它陷在那丛草堆下,难怪不易瞧见。”

段南音笑道:“正是呢,果真还是二婶手下人得力。二婶,我们走吧。”

萧夫人拿过玉镯擦干净了,给段南音戴上:“等你入了穆王府,什么样的镯子都有。日后可别为了这点子东西,费心劳神了。”

段南音点头,边走边问:“二婶今晚怎么碰巧到了此处?咦,又不必留着了?”

萧夫人睨她一眼:“我来这里,自然有一些我须得操心的事。不过天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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