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远洲顺着话头跟她聊起闲话,说城东的灯市今年的灯比往年都好,又说听说御街上搭了鳌山灯棚,由宫中匠人亲手扎的,后日拆之前还能去看一眼。沈令仪应着,不冷不热地接着话,既不疏远也不过分热络。
酒过三巡,顾远洲终于绕到了正题上:“你手中的那批盐引,我回去细想了想,若沈娘子愿意,我可以给出市价八成的现银,一次结清。”
沈令仪端着杯盏没接话。八成市价,对于她这种拿引换钱的人来说已经算公道了,但顾远洲这人心思深,越是爽快报价越说明这批盐引的价值远高于这些。
她想了想,道:“顾掌柜给的价格确实公道,除此之外,我还想向你讨些东西。”
顾远洲饶有兴趣地挑挑眉:“噢?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你两淮盐场的分红。”沈令仪抬起眼看他,灯火在她眼底映出两点碎光,灼灼滚烫。
雅间里安静了一瞬。顾远洲的笑容没变,但眼神明显沉了一下。他放下酒盏,身子微微前倾:“裴夫人好大的口气。”
“顾掌柜在九镇可有铺面?”
顾远洲道:“我哪儿的生意都做,当然是有的。”
沈令仪顿了顿,“那你可知当今镇北军军饷被贪墨一事?”
顾远洲眼神一凝,他叫人合拢门扉,低声道:“你一个小小娘子,怎么胡言乱语说起朝廷上的事情了?脑袋不想要了?”
“我曾随父亲至南方沿海之地,亲眼见过那儿的军队贩运私盐,用军船、军马为商人私运物资,赚点银钱来填补军饷缺口,维持平常开支。”
“你想说什么?”
沈令仪语气平和,“我要两成分红。”
顾远洲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真实的赞叹:“不过见了几面,你把我威胁人的一套都学去了,裴夫人好魄力。开口便要两成,裴夫人小心贪心不足,吃不下这些好处反而撑死自己。"
“那些盐引,顾掌柜怕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在市面上找得到的。何况现在盐价眼瞧着一日高过一日,你没有盐引,盐场里有再多的好盐也无法出手啊,”沈令仪微微笑了笑,笑得极浅,灯火映在她脸上,露出些温婉外表下的狡黠。
“和我做生意,各取所需,我多要些东西,不算过分。”
顾远洲沉吟了片刻,“兹事体大,我需缜密考虑之后才能给你答复。”
“那顾掌柜就慢慢考虑吧。”沈令仪喝了口茶水,润了润喉,“我不着急。”
顾远洲瞧着沈令仪的模样,像只狡猾的雪狐,只差身后一条蓬松大尾巴晃来晃去。
他有些手痒,却也不敢像第一次那样冒犯,于是挪开眼睛,“裴夫人,楼下灯市里今晚有盏宫灯,据说是前朝留下的好东邪,灯上画着十二花神,转起来栩栩如生,仿若仙境。你若喜欢,我买下送给你博你一笑。”
沈令仪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眼窗外,楼下灯火如河,人潮涌涌,笑声叫声混成一片热烘烘的声浪,热闹非凡。
“不必了。我若想要,自己会买的。”
顾远洲识趣地闭嘴,笑了笑:“好吧好吧,裴夫人,等我想好了会派人送信到府上。”
顾远洲便起身亲自送她下楼,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时,大堂里忽然热闹起来,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镇北将军回来了”,满堂的宾客都涌出来趴在栏杆朝街上看去。
沈令仪脚步一顿,扶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收紧,落入顾远洲眼里,他颇有兴味地笑了笑。
穿玄色暗纹锦袍的高大身影骑在骏马之上,肩宽腰窄,满街灯火摇曳,他的面容冷峻硬朗,正是裴殊。
他风尘仆仆,却反而添了些朴实无华的俊气,人群中胆大的女子红着脸抛出荷包、手帕之物,砸在他身上。
桃花眼中的视线越过人群,仿佛落在了沈令仪身上。
沈令仪心头一跳,她垂下头,心中疑惑。
他此刻不是还在北大营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裴殊继续骑着马向前走去,仿佛并未关注到角落的沈令仪。
她松了口气,便继续混在人群中,慢慢逛着灯市,偶尔瞧见好玩的灯笼,便驻足瞧上一会儿。
西域来了几个巫师,他们带着鹰隼表演法术,人群汇聚在此,乌泱泱的。
大娘冲进人群尖叫起来。
“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怎么不见了!”
人群因这声尖叫而骚动起来,沈令仪被裹挟着差点摔倒,是背后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揪着她的衣领,把她从人群中带了出来。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沈令仪眼眶发红,有些心有余悸,她朝面前这个戴着野兽面具的男子,低头道谢。
男子默了片刻,“嫂嫂,是我。”
男子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楼的嘈杂。
沈令仪有些惊讶,她莫不是出现了幻觉,否则刚才还骑在马上的人,怎么会突然在她面前了?
她揉了揉眼睛,仰着脸看他:“裴殊?真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裴殊深深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息,似乎在辨认她这句话里有几分玩笑意味。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拿起沈令仪的手往自己脸上放,“是真的,不是梦。”
沈令仪有些哭笑不得,连忙抽回手,“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开玩笑的,你真死心眼。”
“嫂嫂你喝酒了?”
“喝了一点。”
“你有身孕,不能饮酒……”
沈令仪见他又要啰嗦,忙转移话头:“你忙着赶路,可用过晚膳了?”
“尚未。”
“走吧,我请你去酒楼吃一顿。”
沈令仪带他去了自己最爱的酒楼,点了桌佳肴,沈令仪抬眼看着他:“怎么一直闷闷不乐的?有心事?”
裴殊的喉结动了一下,那双桃花眼里是沈令仪读不懂的情绪,“陛下今年批给北疆军的军饷到了,户部压了三个月才拨下来,数目只有往常的一半。”他的声音低下去,被暖融融的炭火裹得有些模糊,“北疆那边粮草恐怕撑不到五月。”
沈令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头闪过无数想法,她低头,再抬头时语气已经平缓下来:“你找我,是因为知道我在和顾远洲做生意?”
裴殊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移到她覆在小腹上的手,又移回她那双有些失望的眼睛。
他说,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不论你信不信,我刚刚才得知这个消息。”
沈令仪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胸口发闷,她别开眼,看向几案上放着的一盆兰花,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你缺多少银子?”
裴殊没答。
沈令仪转头看他,语气认真:“军饷不够,粮草撑不到开春,朝廷那边又指望不上,你既然想通过我找门路,就别在我面前藏着掖着的,我们好歹也是亲人。”
裴殊的唇角微微勾了勾,道:“嫂嫂,你方才跟顾远洲谈了些什么?”
“他想从我手上拿盐引,我要盐场两成分红。”沈令仪坦然道。
裴殊的眼神沉了一下:“他同意了?”
“还没。他说要考虑,不过十拿九稳。”
灯市里的人潮带来笑声和锣鼓声从窗外传来,但他们站着的这方寸之地却格外静谧。
沈令仪的鬓边沾了朵不知哪儿来的素色绢花,衬得她那张脸出尘又素然。
“镇北军缺粮的银子,我或许可以补贴一部分。”沈令仪下定决心,“顾远洲若答应我,盐引出手后的现银就能凑出一笔来。若他不答应……”
“他不答应,我会给你找到别的路子。”
沈令仪微微一愣,抬眼看他:“我以为你是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正人君子,没想到也会走歪门邪道吗?”
裴殊低头看着她,声音沉而稳:“君子不拘小节。”
二人用完膳,走出楼中,凉风吹得沈令仪披风的系带轻轻飘起来。
她想起几日前那个梦,那柄剑穿过心口的剧痛分明还刻在骨头里,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跟梦里那个拿剑指着她的人仿佛截然不同。
“裴殊。”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以后我有了其他心悦之人,想和他成亲,你会像杀了王氏那样杀了我吗?”
裴殊因她的话而脚步一停,剑眉蹙起,“为什么会这么想?”
“我觉得你似乎格外在意女子是否守贞这件事。”
“不会。”
裴殊言简意赅,却格外坚定,“我答应你,绝不会阻拦你。”
沈令仪心底多天来的疙瘩解开了,她目光落在他袖口未掸干净的尘土上,“你在北疆打仗的时候,会送信回来吗?”
裴殊微微一愣,片刻后才道:“会的,但军务繁忙,不一定能每个月都寄。”
“那你这次什么时候回北疆?”
“眼下北疆形势严峻,我五日后正月二十走。”
裴殊看了眼灯市两侧的摊位:“既然出来了,要不要一起逛逛?”
沈令仪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满街的灯笼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河,莲花灯、兔子灯,各式各样的灯火把夜空染成暖色。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还是稚童的时候,曾和陆文渊一起逛过上元灯市。那时候她八岁,看什么都新鲜,陆文渊替她买了一盏莲花灯,不过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走吧。”
、街边一个卖糖人的小贩大声吆喝着,沈令仪看了一眼,那糖人吹的是一只小兔子,活灵活现的。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裴殊已经走过去买了那支兔子糖,转身递到她面前。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沈令仪有些哭笑不得。
“给小侄子的。”裴殊说,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又飞快移开,“你不吃可以带回去,不必勉强。”
沈令仪接过那只糖人,捏着竹签的指腹能感觉到微微的黏意。
她张了张嘴想道谢,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令仪?”
她转过头,陆文渊站在几步之外,穿着碧色衣裳,手里拎着一盏莲花灯,烛火将他的面孔照得半明半暗。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沈令仪脸上,然后移到她身侧的裴殊身上,最后停在她手中那只糖人上,眼底情绪顿时复杂起来。
“裴将军。”陆文渊先开了口,嗓音低沉,但攥着莲花灯提杆的手指骨节泛白,“真巧,我们又见面了。”
裴殊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动声色地往沈令仪身侧又靠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成了堪堪一步宽。
陆文渊将莲花灯换到另一只手上,朝沈令仪走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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