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仪要收拾的东西不多,两日便全搬完了。
临走前,二房裴瑾找了过来。
他面色铁青,短短几日便从一个翩翩公子变成了形销骨立的骷髅。
他的父亲犯下与嫂子私通谋害兄长一罪,裴瑾的仕途是彻底无望了。
母亲每日在屋内以泪洗面,一向对他和善亲切的长辈避之不及,裴老太爷已有意从旁支挑个幼子培养,就连太子都劝他早做打算,他十年寒窗苦读,快要出人头地之时却全毁了!
裴殊!沈令仪!若不是他们从中作梗,未来裴家就都是他的!
他目露凶光,死死地盯着沈令仪离去的背影,咬紧牙关。
他陷入如今这般境地,都拜这二人所赐。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只要他还能靠着太子这颗大树,终有一日会让这两人付出代价!
……
沈令仪搬进将军府的第三日,裴殊便被陛下召入宫中,一同前往京城巡防营视察。
他走得早,天还未亮便出了门,只在给沈令仪留了寥寥数行的信,大意是说府中一应事务皆由管家钱明打理,她有任何需要都可吩咐下去。
沈令仪将信折好收起,今日窗外天色泛青,刮起了刺骨大风,院里的老树被风吹得簌簌响。
朝云端着早食进来时,沈令仪已换好了一身藕荷色衣裳,齐整利落,不像是娇生惯养的怀孕小娘子,倒很像是个要出门谈生意的铺面掌柜。
“小姐今日要去哪儿?”朝云将粥碗摆好,又端出一碟白糖酥酪,“钱管家说外头风大,您多穿些。”
沈令仪坐下喝了两口瑶柱虫草花粥。
朝云取件厚实披风,又配了副银镶玉的耳坠子,瞧着自家小姐的不施粉黛的面容,忍不住有些出神。
沈令仪拉了拉她的手,发了会儿呆。
她昨夜睡得并不踏实,梦里反复出现长剑自胸口穿过的画面,疼得她惊醒,满背冷汗,腹中孩子也跟着不安地动了两下。她坐起身喝了半盏红枣茶,借着月光瞧着窗外树影,许久才重新躺下。
如今手上的银两不多,王氏拿走近千两,又散了不少,眼下竟有些囊中羞涩。
不过她手中还捏着一桩要紧的东西,那便是炙手可热的盐引,遂请人牵桥搭线,寻了买家,江南一带有名的盐商,据说此人手眼通天,跟衙门都有往来。
马车停在熟悉的茶楼门口,沈令仪拢了拢披风,心中隐约有股不祥之感。
直到停在同一厢房门口,她确定了买家不是别人,就是顾远洲。
沈令仪面色微沉,道:“今日的生意我不做了,引路钱我会照付。”
“来都来了,小娘子又何必着急走?”
顾远洲从内拉开门,他今日穿一身宝蓝色,面色白净秀气,狐狸眼微微眯着,嘴角含笑,“我与沈姑娘有缘,迟早会见面的。”
沈令仪面无表情,“生意我不做了。”
“沈姑娘可真是好记性,上次顾某不过随口一说,你竟然现在还记着呢?”顾远洲靠着门门框,懒洋洋道:“听闻裴家叔嫂私通这般丑事都闹到陛下面前了,小娘子若是不和我做生意,恐怕满京城都不会有人敢买你手上那么多的盐引,那可不是小数目,我劝你还是想清楚些。”
顾远洲话外威胁之意让沈令仪面色微冷,她杏眸盯着他的脸,“那也不劳你费心。”
沈令仪转身要走,顾远洲没拦,“裴夫人,你可想清楚了,我的耐心也有限,若你还想和我做生意,那就两日之内再此处来找我,过时不候。”
沈令仪没回头,她不信顾远洲能手眼通天,让满京城的盐商都不敢接手。
马车回到将军府,钱管家恰好在门口送别客人。
他面容白皙柔和,一看便是文人,沈令仪下了车,与他打了个照面。
面容柔和的男子行礼:“在下宋可立,是裴将军的好友。您便是裴将军的嫂嫂吧?今日一见,果真是不是俗人。”
沈令仪回了礼,心道裴殊方回京几日,人缘倒好,这位宋大还是参军前的旧识呢?
钱管家自从接待过这位客人后便一直长眉不展,面布愁容,沈令仪用午膳时特意问了一句。
钱管家道:“此时本不该和少夫人说的,将军前脚刚去北大营,后脚军报便来了,北狄余部的老首领亡故了,年轻首领野心勃勃,大有开疆拓土之意,恐怕……将军回北疆后有硬仗要打了。”
沈令仪垂着眼,指尖轻轻点着桌面。裴殊回北疆本是意料之中的事,她只是没想到战事来得这样快。
腹中孩子像是感觉到了她的情绪,轻轻动了一下,她伸手覆上小腹,掌心下隔着衣料能摸到一点微不可察的弧度。
用完午膳,沈令仪躺在榻上闭目养生,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转着盐引和战事这两桩事。
北疆军队缺粮饷她是知道的,朝廷拨下来的银子每年都被层层克扣,到裴殊手里已经去了大半。如今战事一起,银钱粮草更是不知要缺多少。
她手中那批盐引若是运作得当,能换出一大笔银子,可她拿着那么大笔钱,无异于稚子抱金过市,只会引人惦记。
顾远洲今日眼睛里对盐引的势在必得之情,沈令仪可一点都没漏掉。
外头突然热闹了起来。
沈令仪被吵得脑仁“突突”发疼,她微微坐起来,道,“朝云,你去瞧瞧,外头怎么这么吵?”
过了阵,朝云掀开门帘,“小姐,外面在搭灯棚呢,后日就是上元节了。”
沈令仪睁开眼,她裹着厚袄子,眼前仿佛都能瞧见彩绸灯笼被风鼓起的模样,点燃其中烛火便可见一片片火红霞光。
上元节。
往年这个时候,裴璋总是带着她到处逛,二人猜灯谜,裴璋脑子笨,每次都要她在旁提示才能猜中。
沈令仪不觉得裴璋脑子笨,只是觉得他为了给她赢个好彩头而努力的样子异常可爱。
花相似,人不同,今年身边只有朝云陪着她了。
……
沈令仪四下找人托关系,想出手盐引,可要么对方再三推辞,说自己不便收,要么就是有意压价,以远远低于正常市价的价格收。
朝云见自家小姐到处奔走,十分劳累,忍不住气道:“都怪那个顾远洲,他不做生意,还不准你做生意了吗?无耻王八蛋!”
沈令仪放下茶盏,双手鼓掌,“往日我是不赞同你骂人的,但是这次确实骂得好,我嗓子累了,你替我多骂他几句。”
说曹操曹操到,钱管家来了,手中还拿着东西:“少夫人,有两位公子派人送来帖子。”
沈令仪接过,落款分别是顾远洲和陆文渊,请帖用词客气,说后日上元节城东望月楼设宴赏灯,请她务必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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