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辞很快意识到他做了什么、想了什么,“啪”一声打碎了水镜,一张俊脸跟调色盘似的,变换不休,最后整个人躺在地上,一只手遮住了写满羞耻的眼睛,心底对于自己的不耻,像巨石一样一块块垒积在心上,愈多愈沉。

枉为人师。

江辞在内心唾弃着他。

那个人骂得一点也没错,他就是个卑劣之徒,可耻可恨地喜欢上了自己的徒弟……

他不正是明晓此点,这才自戕谢罪的吗?

既然重来一世,不该重蹈覆辙。

她如今不是前世臭名昭著、人人喊打喊杀的大魔头,而是前途一派光明的四界盟主,不该被他肮脏的心思再次拽入泥沼中去。

可是,江辞不知道,喜欢这东西向来不由人,心更是不可控。

许是心绪不宁,这一夜,江辞没有打坐,像曾经没有灵力一样,陷入沉睡之中,那些难忘的前尘旧梦趁机找上门来。

江辞不明白,他总是对谢盈盈不假辞色,可是这人像是没眼色似的,夜夜跟他睡一床,会像个没安全感的幼子一样,紧紧锁住他的腰,将整个人埋进他的胸膛里。

后来江辞渐渐明白,谢盈盈看似冷酷的面目下有一颗怕孤独的心,而这颗心却又格外的柔软。

江辞灵力被锁,谢盈盈完全不担心他会跑,遂带他外出游玩,巧遇一个小孩在街边卖身葬母。

小孩瘦骨伶仃,浑身灰扑扑。围观的人见此,无一人肯伸出援手。

谢盈盈只是路过,那孩子在层层人群里,眼尖地瞅见了她,冲出去一把环抱住她的大腿,可怜兮兮着道:“姐姐,帮帮我吧,我可以为你做牛做马!”

谢盈盈低头瞧她,一双黑沉沉的眸子教人瞧不出心思,淡声道:“放开。”

小孩哽咽:“求求你了,姐姐。”

在江辞为小孩担忧的时候,谢盈盈接下腰带上的钱袋,丢在小孩怀里。

小孩抓住钱袋,感激涕零地朝她磕头,“多谢姐姐,多谢姐姐。”

谢盈盈却拉着江辞走得没了影。

江辞没忍住心底的探究,问她:“你明知那小孩的母亲明明还活着,你为何还给她那么多银钱?”

谢盈盈只是道:“她一直抱着我的腿,不给她钱,她多半不会松手。”

江辞又问:“那替他更改筋骨,增送一份仙缘,又是为何?”

钱袋落在小孩手里时,旁人与小孩均不知一场机缘悄悄造访,而江辞将此瞧得分明。

对于他的问语,谢盈盈很不耐烦:“江辞,你哪那么多问题!”

说罢,松开他的手,径直朝前走去。

那一刻,江辞只觉得他从未看懂过谢盈盈。

但江辞一直都知道,谢盈盈对一个人真的好的时候,会掏心掏肺地对待他。

江辞对此感触尤深。

自他被关入水云崖,除却起初被锁在寒冰床上,谢盈盈从未亏待过他,凡是好吃好玩的,只要合适他,一股脑往殿内送。

在床榻上方法用尽地问出他的生辰之日,江辞原本以为她不过是寻个由头,成心作弄他。

未想生辰那日,隆冬新雪,一碗配菜丰富的长寿面摆在面前,热气裹挟着香味扑鼻而来,格外诱人。

望着谢盈盈长满水泡的手指,江辞瞳孔微颤,冷硬的心像被一根羽毛轻轻刮了一下,略微发痒。

世人只知江辞贵为江家儿郎,全然不知,江辞未曾有人为他祝贺过生辰,概因其母诞下他那日,正是母亲的忌日。

高阶修士不光孕子不易,诞子时更会跟寻常妇人一般,从阎王殿里走一遭,幸运的,大小安然,不幸的,二去其一。

江母便是其中那个不幸运的可怜人。

江母是江家本族嫡女,与江父一介散修的结合,没有话本里缠绵悱恻的爱情,唯有只求生出一个天资斐然的后代,以拯救彼时摇摇欲坠的江家的功利。

他们成功了。

江辞出生那日,便被摸出剑骨,江母听到这则喜讯,带着如释重负的笑意,散去了最后一口气。

江父从未跟江母说过一句爱意,往后余生却自囚怀湘林,寸步不出。只因江母便葬在那里。

从那以后,江辞再未见过父母,生辰自然也成了府中忌讳。

每逢看到旁的小孩父母团聚,一齐过生辰,江辞幼小的心田里总是克制不住的生出艳羡之情。

被灌醉的江辞,将一贴托盘而出。

谢盈盈见他眸底一缕伤意迟迟不散,便一把摔了酒坛,双手环胸,不可一世地道:“你被摸出剑骨算什么,我出生那日,可是天降剑光,印堂闪现剑印呢!”

江辞的愁苦散得一干二净,凝视着谢盈盈故作冷傲的姿态,淡笑道:“你确实很厉害。”

谢盈盈听罢,脸高高抬起,望着夜空,不大自然地道:“你母亲的事,怨不得你,以后好好过生辰,你母亲肯定也是这么希望的。”

“……”

那一夜谢盈盈没有闹江辞,只是将其拥在怀里,将头枕在他的胸膛里,语意模糊地道:“江辞,往后我都给你过生辰,好不好?”

许久,江辞方而阖上双眸。

谢盈盈双腿盘在榻上,引气在周身筋脉游走一个小周天后,收气于丹田,睁开一双精光四射的眸子。

她起身抻抻腰,打帘子而出。

江辞的营帐在她对面,二人打了个照面。

江辞长密的睫毛轻轻颤动,他想起昨日方做下决定,夜里便梦起了那些往事,不由得微抿了一下唇,克制住了内心因此而起的躁动。

做好心里准备后,江辞抬眸,意欲打声招呼,发现对面早没了人影。

江辞:“……”

望着谢盈盈的背影,江辞忍不住心想,她似乎很讨厌他。

为什么?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谢盈盈看到江辞,当即想到了昨夜的逾距——

在二人唇瓣即将相贴之际,她脑海映现的是倒在血泊里的江辞,那样的毫无生气,那样的触目惊心,那样的让她……情何以堪。

所以,谢盈盈毫不犹豫得走了。

不管是昨日,还是今日,她暂且不太想见到此人。

“砰!”一声巨响,一道黑影飞撞在谢盈盈的脚边。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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